“我和那丫头和离七年了,查查她过的怎么样”半小时后,暗卫道:“王爷,前王妃二宝都四岁了,相貌和您简直如出一辙。”
“大姑娘,不好了!太太给大姑爷送去个妾!”
大晌午的,宁安侯府秋芳院里,大丫鬟金盏脚步匆匆地赶回来。她一进门,这话就像一颗炸雷,在院子里炸开。
满院的人瞬间安静下来,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歪在廊下躺椅上的主人——宁安侯府大姑娘谢晏礼。
此时的谢晏礼,正悠哉游哉地晃动摇椅。听到金盏的话,她缓缓转过头,开口问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金盏神色凝重,沉声道:“才送去的,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谢晏礼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接着问:“谁家的?”
“太太娘家的庶出侄孙女。”
谢晏礼嘴角上扬,冷笑一声:“杨家真是恨不得往京城每家都嫁一个姑娘。”
金盏看着自家姑娘的脸,心中忍不住叹息。姑娘这笑容,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赞叹,此女真是绝色!可再仔细一看,又让人忍不住可惜,这宁安侯府大姑娘居然是个瞎子!
谢晏礼轻轻摇动着团扇,慢悠悠地说:“我这个继祖母啊,一时一刻都不想让我安生。两个月没见面,她约莫是想我了,用这法子让我出院门。”
本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还有些紧张,听到谢晏礼这话,有人忍不住想笑。
金盏心里很不好受,自家姑娘眼睛坏了,却从不哭闹,还反过来安慰她们几个丫鬟。她走上前,温声安慰道:“大姑娘别担心,姑爷肯定不会收的,姑爷心里只有姑娘一个。”
说起大姑爷檀清远,那可是满京城都难找的好儿郎。他满腹才华、温润如玉,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。
三年前,谢晏礼眼睛瞎了,檀家长辈想退亲。檀清远坚决不肯,自己在祠堂前跪了一天一夜,檀家只能继续婚约。
今年开春,才十九岁的檀清远成了陛下钦点的探花郎。中了探花郎的第二天,檀清远就催着父母办婚事。
好家伙,婚期临近,男方家还没作妖呢,女方家的继祖母上赶着给孙女婿送去个小妾!
谢晏礼放下团扇,果断地说:“走吧,去给太太请安。”
说着,她伸出手。金盏赶紧上前扶住她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侯夫人杨氏的居所福寿堂而去。
一路上,满府里的下人都暗搓搓地跑来看热闹。自打三年前眼睛瞎了,大姑娘平时就很少出秋芳院的大门。今儿太太好端端的突然给大姑爷送小妾,大姑娘也坐不住了啊!
有人啧啧感叹:“不是亲生的果然不心疼!”
谢晏礼扶着丫鬟的手,步子稳当当地往前走。光看她走路,一点看不出来她是个瞎子。
一行人很快到了福寿堂。谢晏礼径直往里走。
看门的婆子也不敢拦她。心里想着,别开玩笑了,大姑娘明摆着就是来找事儿的,还是躲远点吧,不然这一把老骨头扛不住。
府里人不敢明着怠慢大姑娘,原因有两个。
第一,她爹是世子。虽然她娘死了,但她爹活得好好的呢,也没娶后娘。
第二,她能动手就不吵吵。
去年冬天,二姑娘背地里偷偷骂她是个瞎子。她听到后,把二姑娘骗到荷花池附近拉闲话。
寒冬腊月,西北风如刀割般呼啸着。二姑娘在院子里被西北风吹得鼻头通红,鼻涕都快流下来了,冻得直跺脚。
就在这时,谢晏礼突然出脚,狠狠一脚踹在二姑娘的背上。那脚精准无比,就好像脚跟长了眼睛一样,一点都没踢偏。二姑娘整个人直直地飞进了荷花池。
“扑通”一声,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将二姑娘淹没。大冬天的,池子里的水冷得像冰碴子,二姑娘在水里拼命挣扎,差点被冻死。
踹完了人,谢晏礼双手背在身后,大摇大摆地回了秋芳院。进了院子,她就像没事人一样,该吃吃,该喝喝。
杨氏得知此事后,气得脸都绿了,胸口剧烈起伏,差点就吐血了。
话转回来,谢晏礼迈着稳步进了福寿堂正堂。还没进去,就听到屋里头热热闹闹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她缓缓走进屋内,只见屋里有两个人。一个是杨氏,另一个是当初被她踹进荷花池的堂妹谢修泽。
谢家这一辈孩子都是成字辈。谢修泽觉得说成华不好听,就闹着非要改成修泽。
杨氏虽是继室,但在府里的地位无人敢小觑。为啥呢?因为她生了二子一女,而且她娘家侄女还是当今太子妃,还生了太子唯一的儿子!
谢晏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说道:“见过太太。”
杨氏一听到“太太”两个字,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,心里很不高兴。满府的孙女都叫祖母,就只有谢晏礼一个人喊太太,这不是时时刻刻提醒她是个填房,不是亲祖母嘛!
家里长辈没少暗示谢晏礼,可她依旧我行我素。好在谢晏礼现在一年出不了几次门,杨氏眼不见心不烦,就当她死了。
可今儿这瞎子怎么又出来了?杨氏心里犯嘀咕,肯定是哪个多嘴的跟她说了檀家的事情!人刚送过去,这瞎子就知道了。哼,看来这府里长房的爪牙还多得很呢!
谢晏礼行完礼后,见杨氏不叫起,她也不客气,索性就自己站起来了。站在那里,她笑盈盈地说道:“刚才听到了二妹妹的声音,二妹妹可在?”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谢修泽不敢失礼,赶紧起身行礼,说道:“大姐姐来了,快请坐。”
说完,她走过去搀扶谢晏礼,想扶着姐姐在她下边的椅子坐下。
哪知谢晏礼虽然眼睛瞎了,心里却透亮得很。她压根没打算坐那个座位,而是在金盏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,径直坐在了刚才谢修泽的椅子上。这张椅子更靠近杨氏。
谢晏礼心想,自己是长姐,自然要坐上头!今儿既然是来找茬的,总得有个找茬的样子。
谢修泽的笑容有点尴尬,也没敢犟嘴,乖乖地把位置让了出来。
谢晏礼很自然地坐下,说道:“二妹妹不用客气,你坐。”
杨氏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,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,问道:“大姑娘今儿怎么出来了?”
谢晏礼叫太太,杨氏生气也没办法。她要是明着欺负一个瞎子,传出去影响她亲孙女的婚事。
杨氏心里想着,算了算了,再有两个月这个瞎子就去了婆家,让她跟婆婆斗去吧!哼,你那个婆婆可不是个好相处的。我们送人过去,人家接的可痛快了!肯定是不满意娶了个瞎子儿媳妇!
谢晏礼开门见山,问道:“听说太太给檀家送去个人?不知送去是干什么的?”
杨氏心里冷哼一声,心想,我以为你的骨头有多硬呢,你不是不肯出门么?这就屈服了?
不管心里想什么,杨氏嘴上很客气,说道:“大姑娘,你马上就要去檀家。檀家人口众多,没有自己人怎么能行。”
“这回送去的人呐,可是我和你祖父精挑细选出来的。”杨氏微微扬起下巴,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,“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,她肯定能帮你尽快在檀家站稳脚跟。”
听到杨氏这话,谢晏礼微微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祖父同意的?她心里满是惊讶。她之所以能在宁安侯府跟杨氏对着干,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祖父心里还惦记着她。
还记得去年冬天,她把堂妹踹进了荷花池。当时,祖父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,只是给她和堂妹各送了一盒珍珠。那珍珠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,就好像祖父在隐隐告诉满府的人,不得欺辱大姑娘。
从那以后,堂妹再背地里骂她瞎子,她也懒得去追究了。踹一次就够立威了,也正好试探出她在祖父心中的地位是否还稳。她本来想着,安稳熬过这几个月,然后顺利嫁去檀家,尽量不再跟二房起冲突。
可没想到,杨氏忽然给檀家送小妾,现在又说这是祖父同意的,还说得冠冕堂皇,说是为了她好。
谢晏礼心里明白,不管是不是真的为她好,这件事情杨氏做不了主。要是再多问下去,只会让杨氏更加得意。
不过,谢晏礼也没打算让杨氏好过。她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:“谢谢祖父和太太对我的好。”
杨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,连眼神里的得意都藏都藏不住。让杨家侄孙女先一步把檀清远拿下,杨家就能多了一个好女婿。确切地说,是太子妃多了一家好助力。
至于谢晏礼这个瞎子,当个摆设就好。要不是因为这个瞎子,杨家还没法找理由往檀家塞人呢。想到这里,杨氏心里一动,决定对谢晏礼好点。
她拉过谢晏礼的手,轻声说道:“大姑娘啊,我们都是为了你好。你放心,我们送过去的是杨家旁支的一个庶出姑娘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论身份,她比你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她以后就是专门服侍你和檀家姑爷的,有什么事情你只管吩咐她去做,你只需清闲度日就行。”
谢晏礼一听这话,就知道杨氏没安好心。谁家正房能清闲度日啊?打理家事、教养子女、人情往来,哪一件事情不耗费精力?她只是瞎了,又不是死了,还让一个妾全权代劳?
谢晏礼依旧笑着,那笑容却带着几分深意:“太太这么疼我,明儿我得满京城说一说。”
杨氏连忙摆出一副慈爱的笑容,轻轻拍了拍谢晏礼的手:“咱们自家人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家里嫡出姑娘就你们两个,以后你多疼一疼你二妹妹,就不枉费我和你祖父的这片心。”
谢晏礼笑着点点头,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:“太太可不能偏心,等二妹妹出门的时候,太太也一定要送她个好帮手,让二妹妹高枕无忧,清闲度日。”
杨氏的笑声一下子噎在嗓子里,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谢修泽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,红一阵白一阵的。
给檀家送小妾是因为你是个瞎子,别的姑娘谁没过门就需要小妾啊!过了门也不想要啊!
谢晏礼笑得眯起了眼睛,声音清脆:“二妹妹,你放心,我一定帮太太和二婶一起给你挑个懂事听话的。”
谢修泽的脸蛋憋得通红,她刚要开口,杨氏赶紧接过话题:“大姑娘不用担心修泽,她有你二婶操心呢。”
这意思不就是说你娘死了,人家娘又没死嘛。谢晏礼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,轻声说道:“亲生的确实可靠。”
这一句话,差点又把杨氏噎得吐血。
她可是填房,是后娘。在谢晏礼这话里,竟是不可靠之人了?
谢晏礼慢悠悠地摇着手里的团扇,语调不疾不徐:“太太,我身为晚辈,本不该多嘴。只是太太这屋里,有那么一两个人,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。刚才我进福寿堂的时候,大门口静悄悄的,那看门的婆子,怕是赌钱吃酒去了吧?”
双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看门婆子不给谢晏礼行礼,还不是因为杨氏平日里不把长房姐弟俩放在眼里。
杨氏眼珠一转,倒打一耙:“大姑娘,咱们这样的世家大族,可不能一味地严苛,宽严相济才是正道。”
谢晏礼嘴角上扬,笑着摇了摇团扇:“太太说得极是。二妹妹,咱们可得好好跟太太学习。前儿我听说二妹妹罚丫鬟在大太阳底下跪着,咱们这样的人家,可不能太严苛,要宽严相济呢。”
杨氏剩下的话,全被噎在了喉咙里。她暗自咬牙,这个死丫头,眼睛瞎了,这张嘴还这么不讨人喜欢!
谢修泽又被阴阳怪气了一顿,小脸再次憋得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谢晏礼不想再久留,说道:“时间不早了,我就不打扰太太和二妹妹说话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,她不等杨氏开口,起身对着杨氏福了福身,搭在金盏的手上,径直往外走去。
她刚出门,屋里头的谢修泽立刻红着眼眶,委屈地看着杨氏:“祖母,她欺人太甚!”
杨氏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,安抚道:“你别理她,她不光眼瞎,心也瞎。你放心吧,这回送人是檀家答应了的,你祖父做主。”
屋外头,谢晏礼稳步往前走。到了福寿堂大门外,旁边的金盏突然出声,恭敬道:“侯爷安好。”
谢晏礼赶紧行了个礼,说道:“祖父回来了。”
谢侯爷点点头,语气平和:“跟我到书房来。”
谢晏礼立马告状:“祖父,这门口两个看门婆子不懂规矩。刚才我进门的时候,她们一言不发,就跟没看到我一样。”
谢侯爷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个婆子对孙女的怠慢,冷声道:“扣三个月银米。”
说完,他转身跨步离去。
门口两个看门婆子都傻了眼,一个嘟囔着:“凭什么扣我们银米啊!”
谢晏礼告完状,心情大好,让金盏扶着她跟着祖父走,然后对其他人吩咐:“其余人全部回秋芳院。”
到了谢侯爷的书房,连金盏都留在了门口。
谢晏礼循着记忆,小心翼翼地抬脚迈过门槛,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。
谢侯爷看着眼前慢慢走近的孙女,心里不禁叹息一声:苍天无眼!
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孙女的容颜,脑海里又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。
谢晏礼感觉到自己离祖父不远了,便停下脚步,端立在那里,表情十分淡然。
谢侯爷知道这个孙女沉得住气,只能主动开口:“君儿,杨家女的事情不怪清远,是我同意的。”
谢晏礼嗤笑一声:“祖父,杨家是要将天下英才全部据为己用么?陛下只是消沉,又不是驾崩了。”
谢侯爷脸色一变,低声道:“慎言!”
谢晏礼冷笑:“祖父,杨家现在有些狂妄了。”
谢侯爷迈着沉稳的步伐,走到书桌后面,缓缓坐下。
他抬手示意,说道:“你坐。”
谢晏礼是个瞎子,谢侯爷却没有伸手帮扶她一下。
她只能慢慢地往右边转身,动作不紧不慢。
一步、两步,她往前走了几步,脚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,终于触碰到了椅子。
她抬手,轻轻扶住椅子,缓缓转身,这才落座。
谢侯爷看着她,眼里的目光透着满意。
心里想着,这个孙女意志力极其强大,不管身处什么逆境,她都轻易不会倒下。
把她送去檀家当个摆设,实在是太可惜了。
既然只是个摆设,何不送去更好的人家呢?
让杨家一个偏房庶女替代他孙女主持中馈,谢侯爷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。
他孙女没瞎之前,可是京城第一文武双全的贵女啊!
你探花郎又怎么了,我谢家还有状元郎呢!
谢侯爷今天说话一点不客气,直截了当地说:“君儿,你现在这个情况,檀家必定是要纳妾的。”
顿了顿,又接着道:“你不是个天真的孩子,应该知道,不管去谁家都会遇到这种事情。这天下像你爹一样的男人,屈指可数。”
谢晏礼端坐在那里,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。
她冷冷地开口:“祖父,你们可不配提我爹。”
谢侯爷剩余的话一下子被噎在嗓子里。
当日,谢晏礼的外祖云家被牵连进康王谋逆案,谢侯爷没帮上一点忙。
云家只是被牵连,但凡有几个人保一保,何至于全家死绝!
谢侯爷曾经是陛下的贴身侍卫长,他若出言,云家总能保下几个五岁以下的孩童。
可谢侯爷没有求情。
只有谢晏礼的爹谢谦,去给太子磕头求情。
然而,最终求来的是女眷赐白绫,没有发配教司坊,算是给云家保留了最后一份体面。
云氏本来就身体不好,娘家人死绝后,她缠绵病榻没多久就撒手人寰,留下一双年少儿女。
屋漏偏逢连阴雨,云氏的葬礼上,谢晏礼跪在母亲棺木前,哭了三天三夜,一刻也没休息。
起来时,她晕倒了,醒来后就瞎了双目。
谢谦倒霉透顶,刚死了婆娘,女儿眼睛又瞎了。
而且他成了反贼的女婿,前程变得黯淡。
按照世俗人的想法,谢谦是宁安侯世子,曾经的状元郎、太子伴读,从四品文官。
只要他再娶个贵女联姻,把云氏生的一双儿女藏起来,前程还有希望。
可谢谦没有这样做。
安葬完了云氏,他立刻辞官回家,在家里做居士,带发清修。
至此,谢谦的前程算是彻底断送。
宁安侯府折损了嫡长子,元气大伤。
提起大儿子谢谦,谢侯爷一言不发。
哪怕孙女讥讽他,他也不解释一个字。
过了一会儿,谢侯爷再次主动打破沉默。
他说:“君儿,将来你会懂我的。陛下天纵英才,杨家就算是太子的岳家,手里握着唯一的嫡皇孙,在陛下眼里也不算个什么。”
谢晏礼的脑子飞快地旋转。
她心想,杨家这么多年一直压着祖父,祖父死犟着不肯给杨家当马前卒,坚定地当保皇党。
怎么这一次却任由杨家往檀家送女人?
这是活生生打祖父的脸!
难道祖父屈服了?不太可能,杨家又没有给足够的好处。
难道祖父不想要檀家这门亲事了?
可她要是没了檀家这门亲事,还能往哪儿去呢?
这偌大的京城,谁家会要一个十七岁还退过婚的瞎子啊?
除非是那丧偶的老头子……
想到这儿,谢晏礼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讥诮的笑容。
她对祖父说道:“祖父,杨太师可是您的亲大舅哥呢。”
谢侯爷不屑地嗤笑一声:“大舅哥算个屁!你爹的前程,他说断就断。他可曾想过,那也是我亲儿子啊。”
谢侯爷本就是个粗人,平日里经常爆粗口,家里人早都习以为常了。
谢晏礼心里的猜疑愈发严重,她知道祖父肯定不会告诉她实话的。
于是,她赶忙说道:“多谢祖父为我操心。时间不早啦,祖父您早点歇着,我先回去了。”
谢侯爷有些惊讶,就这么算了?他还指望孙女去大闹一场呢!
他失望地对着孙女笑了笑,说:“那你去吧,别跟太太生气。她娘家硬气,连我都经常受她的气。”
谢晏礼干笑了两声:“男人无权,比狗都难。”
谢侯爷不仅没生气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:“陛下这句话倒是老幼皆知啊。”
谢晏礼起身行了个礼,接着先往前走了六步。
然后左转,又走了十二步。
她抬脚跨过门槛,随后抬起手,喊道:“金盏。”
谢侯爷的心就跟被针扎了一样,这就是瞎子和正常人的区别啊。
孙女完全是按照进门时走过的路返回,一步不多一步不少。
要是正常人,起身后直接往门口走就行,谁还会去数步子啊。
谢侯爷轻轻叹了口气,心想:君儿,既然去婆家都要受气,那你就去最好的人家受气吧。杨家休想让我们吞下这口屎!
离开书房没多远,谢晏礼小声对金盏说道:“让你弟弟去翰林院告诉清远,送完消息就回来。”
金盏低声回应:“姑娘放心,这就去。”
说完,她有些不放心地看了谢晏礼一眼,问道:“姑娘,要是,要是姑爷同意呢?”
谢晏礼脸色平静,说道:“如果只是长辈的意思,那就要看祖父的骨头硬不硬,愿不愿意给我出这个头。如果是清远的意思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然后岔开话题:“先回去吧。”
半个时辰后,探花郎檀清远听到消息后,就像兔子一样从翰林院冲了出去!
他只是来当个差,怎么突然就从天而降一个小老婆啊!
他心里直念叨:神天菩萨,君妹妹千万别生气!
檀清远跑着跑着,拐弯的时候一头撞到一个人。
对面的人一把拉住他,让他站稳,打趣道:“檀郎跑什么,后面有狗追你啊?”
京城人现在都叫他檀郎。檀清远可没心情说笑,他赶忙说道:“六殿下,微臣家里有事,着急回去,已经跟上官请过假了。”
只见对面的少年郎一双桃花眼里带着戏谑,说道:“恭喜檀郎,听说杨家给你送去个美人做妾。”
檀清远叹了口气,说:“六殿下,微臣福薄命浅,当不起啊。”
六皇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,说:“怎么会,你可是探花郎!名士风流!”
檀清远视线扫过,落在那人身上。
最近,这位六皇子到翰林院当差。他的差事,竟是晒书,这可是陛下亲自下达的任务。
六皇子每天都特别认真地晒书。当差之余,一有空就想着捉弄檀清远。
翰林院的状元和榜眼都是大叔,六皇子觉得他们没啥意思。只有探花郎檀清远和他年纪相仿,于是,六皇子把檀清远抓去帮忙晒书。
呸,不对!是借,是借去的!他要借人,翰林院掌院痛痛快快就批了。
从那以后,檀清远成了他晒书的帮手,还得负责教他读书。
可这学生一点都不尊师重道,每天“檀郎檀郎”地叫着,还带着檀清远喝酒摇骰子。
这算什么事儿哟,好好的先生都要被学生带坏了。
檀清远见他奚落自己,把脸一板,严肃地说:“殿下,昨儿的文章你写完了没有?微臣下午要看!”
六皇子撇了撇嘴,不耐烦地说:“知道了知道了,吃了晌午饭就写。”
顿了顿,又笑嘻嘻地说:“你快回去看你的小美人吧!”
檀清远一听,立刻绕过他,撒腿就跑。
六皇子在后头笑眯眯地看着他。等檀清远跑远了,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。
六皇子啧啧两声,心想:谢侯爷太惨了,被大舅哥按着头吃屎。我的小师父哟,要是老谢不肯吃屎,你婆娘就要没了。
天真的檀清远哪里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。他一路小跑着回到家,一进门就大声喊:“娘,娘!”
他跑到檀二太太面前,着急地说:“趁着大家还不知道,快把人送回去吧!”
檀二太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儿子,说道:“清远,那可是太子妃的堂侄女!”
檀清远更急了,跺了跺脚说:“娘,哪有正妻没过门,就纳个出身高门的妾室的!”
他又接着说:“就算要纳妾,也要等正妻生了几个嫡子之后再说!”
不得不说,檀清远是个地地道道的士大夫。
他跪祠堂,是觉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岂可退婚。
他不反对纳妾,但他觉得坚决不能在这个时候纳妾,更不能宠妾灭妻。
君妹妹眼睛不好,没法打理家事,将来肯定得有人帮她,但那是将来的事情。
没有两个嫡子之前,他压根不会考虑纳妾的事情。
反正他娘还年轻,暂时让娘当家。等以后嫡子们长大了,娘管不动了,纳个出身普通的妾室帮着管家,也不会影响君妹妹的地位。
等嫡子娶了妻,家里就可以交给儿媳妇打理,君妹妹就能享清福了。
至于妾,好吃好喝养着就是。
不得不说,探花郎深谋远虑,婆娘还没到手呢,连儿媳妇管家的事情都想好了。
檀二太太叹了口气,无奈地说:“清远,退不了,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。”
她又说:“人我安置在后院了,这几天选个好日子开脸。杨家说了不大办,不能伤了君儿的脸面。”
顿了顿,接着道:“你都这么大了,屋里连个人都没有哪能行!”
檀清远再次着急起来,大声说:“娘,不行,这不行!”
檀二太太坚决地说:“怎么不行,谁家爷们要成亲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?”
她又说:“你岳父那是少有的人,你学不来。”
谢世子只有一个正妻云氏。云氏死后,他直接做了道士,一辈子就一个女人,两个孩子。
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,檀清远就像“鸡立鹤群”一般,显得格外扎眼。
檀清远心里清楚谢晏礼的脾气,此刻急得双脚直跳,在原地团团转。
他满脸焦急,冲着母亲喊道:“娘,不行啊!君儿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,这样做太不尊重她了!”
说到这儿,他猛地停下脚步,双眼直直地看着母亲,恳切地说道:“娘,要不这样,先把人送去庄子里吧,好不好?先给她个名分,送到庄子里去,过上两三年再接回来!”
檀二太太皱着眉头,开始讨价还价:“送去庄子里倒也可以,不过等君儿过了门就得把人接回来。你可以不宠她,但不能把她丢在庄子里两三年啊!不是我不给谢家脸面,君儿情况特殊,将来你早晚得纳人,不如早点让她进门,也好让她们早点熟悉彼此。你放心,咱们家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儿。”
檀清远急得额头上满是汗珠,态度坚决地回道:“娘,赶紧送走,告诉杨家,至少一年之内不能让她回来!要是杨家非要把人留在这里,那我只能让她当个摆设,儿子说到做到!”
说完,他气呼呼地拂袖而去。
檀二太太气得跺脚,骂道:“这个犟种!”
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,别看儿子平日里斯斯文文的,实际上犟得很,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,十头水牛都拉不回来。
檀清远从家里跑了出来,站在大门口,他深吸几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。随后,他带着小厮一路小跑着前往谢家。
谢家人都认识他,便领着他去了谢侯爷的书房。
谢侯爷一脸温和,关切地问了几句他当差的事情,随后便打发他去见谢谦。
檀清远来到谢谦清修的院子外头,恭恭敬敬地给老丈人鞠躬行礼,然后告辞离开。
谢谦现在不见外人,只有两个孩子能见到他的面,就连谢侯爷想见儿子都得硬闯才行。
见过了长辈,檀清远仔细整理好自己的仪容,怀着忐忑不安的心,跟着婆子前往秋芳院。
到了秋芳院门口,他抬头看着门头上的匾额,那“秋芳院”三个字还是他几年前写的呢。
以前,他每隔两三天就会过来一趟。自从她眼睛坏了之后,他就再也没见过她的面。
他记忆中的谢晏礼,还是三年前那个娇俏可爱的少女模样。
没想到这一次,他等到了希望。
金盏亲自出来迎接他,说道:“七少爷,请随我来。”
檀清远的心一下子又忐忑起来,以前金盏都叫他大姑爷,今天却叫他七少爷。看来君妹妹真的生气了!
秋芳院是个三进小院,谢晏礼带着弟弟谢成谨住在这里。
本来姐弟俩长大了,应该分院子住。
但谢成谨不放心姐姐一个人住,一直赖在秋芳院的东厢房,每天晚上回来陪姐姐,就怕姐姐成天不出门,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。
檀清远跟着金盏穿过如意门、垂花门,刚走进抄手游廊,就看到正房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正是谢晏礼。
檀清远立刻停下脚步,眼里满是欣喜。
他已经三年没见到她了,她长高了一些,头上只插着一根玉簪,穿着淡绿色的长裙,打扮十分素净。
她闭着眼睛,仰着脸,仿佛在感受初夏微风的轻抚。
檀清远快步走上前,看到她的脸庞后,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。
闭上眼睛的谢晏礼,美得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就在檀清远正沉浸在恍惚的梦境之中时,谢晏礼突然“刷”地一下睁开了眼睛。
她用一双空洞无物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檀清远,声音略带喑哑地说道:“清远来了。”
檀清远看到那一双空洞的眸子,心猛地一紧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。
当日那双灵动得如同璀璨星辰般的眸子,如今竟变得如此黯淡无光,仿佛一汪干涸的古井。
他只觉得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,一阵又一阵的刺痛。
谢晏礼嘴角微微上扬,挤出一抹淡淡的笑:“对不住,我吓到你了。”
檀清远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连忙关切地问道:“君妹妹,你还好吗?”
谢晏礼轻轻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:“我很好,你这几年怎么样?”
檀清远柔声说道:“每日就是读书,前一阵子开始在翰林院当差了。”
谢晏礼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转头吩咐道:“金盏,搬椅子,倒茶。”
檀清远哪有心思喝茶,急忙解释起来:“君妹妹,我并不知杨家女的事情。我跟我娘商量过了,把她送到庄子里去。”
谢晏礼依旧笑着,却没有说话。
在檀清远来之前,她想了好多好多。
她想过檀清远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,甚至还幻想过他会立刻把人送回杨家。
可没想到,檀清远说要把人送到庄子上去。
原来是自己太贪心了啊。
是啊,跪祠堂这种事情,一辈子做一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看来,檀家是指望不上了,只能去探一探祖父的底线。
谢晏礼继续笑着问道:“那什么时候接她回来呢?”
檀清远不假思索地张口许诺:“先送去庄子,等过两年大家都忘了此事,我给她找个好婆家。”
谢晏礼缓缓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遮住了眼里的灰暗。
她轻声说道:“清远,杨家姑娘是太子妃的堂侄女,岂能随便送走。既然入了檀家门,就是檀家人。我虽未见过她的人,也不能假装不知道。”
说完,她缓缓摊开右手,一块温润的玉佩静静地躺在手心:“这块玉佩你拿回去送给杨妹妹,我现在不太方便出门,敬茶的事情就免了,让她对着东南方向磕三个头就好。”
檀清远一下子惊呆了,谢晏礼这分明是以正室的身份给妾室见面礼啊。
而且,她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来,提前就准备好了见面礼。
谢晏礼见他半天都没反应,又喊了一声:“清远。”
檀清远这才回过神来,急切地说道:“君妹妹,我不会收她的!我回去求我家里长辈,请杨家将人带回去,我可以去给杨太师负荆请罪。”
谢晏礼微微摇了摇头,语重心长地说:“清远,这是三家长辈共同定下的事情,你年小位卑,不要去硬碰硬。”
檀清远嘴巴动了动,声音轻柔却又无比坚定:“君妹妹,我心里只有你。”
谢晏礼只感觉心里异常平静,她的思绪飘回到以前两个人一起读书的时光。
时间过得真快啊,才过去三年。
她不光眼睛瞎了,还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,变成了现在每天窝在家里瞎琢磨的斤斤计较之人。
谢晏礼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,斤斤计较又何妨呢,大度又不会换来别人的善待。
她轻轻摆了摆手,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立刻都远远地退开了。
等人都走光了,谢晏礼轻声说道:“清远,杨家女绝非一个小妾这么简单的事情。”
檀清远心里猛地一惊,连忙问道:“君妹妹,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?”
谢晏礼眉头微皱,轻声反问道:“清远,你知道吗?太子殿下病了十几年,陛下一直不立太孙,杨家可急坏啦。”
谢晏礼说得很委婉。其实全天下人谁不晓得呢?当日陛下争霸天下的时候,十六岁的太子为了救父母,脑袋受了伤。从那以后,他的智力就跟七八岁的孩童一样。
两年之后,皇后诞下了六皇子。又过了一年,太子妃也生下了长子。有了这叔侄俩,陛下登基的时候,封皇后一点儿阻力都没有。
哪怕太子痴傻,但他是因为救父而受伤,而且还是嫡长子,所以稳稳当当地坐在太子的位置上。
可明眼人都清楚,痴傻的太子以后根本没法做皇帝。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都落在太子的独子大皇孙身上。
严格来说,他不算大皇孙。因为太子是老五,前头四个皇子家里儿子一大堆。
但大皇孙是唯一的嫡孙,皇帝就只管他叫大皇孙。那些堂兄们就算眼气,也没什么办法。
太子和大皇孙这父子俩相依相存。儿子依靠傻爹获得荣耀,傻爹依靠儿子坐稳太子位。
陛下活着的时候,这父子俩就这么相互依存着。可要是陛下一死,大皇孙登基,太子这个傻爹立刻就会变成没用的破抹布。
谢晏礼的声音非常轻,仿佛怕被别人听见:“陛下疼爱太子入骨,怎么会容许杨家随意提立太孙呢?杨家急了,想四处收拢力量,逼迫陛下立太孙。”
檀清远的心砰砰乱跳起来,他凑到谢晏礼跟前,小声问道:“君妹妹,难道杨家想要让你们家提立太孙?”
谢晏礼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道:“清远,你照我说的去做。事情闹得越大,越能显得杨家无礼。你把礼物给小杨氏,让她朝东南方向给我磕三个头,全了礼仪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一下,空洞的双眼仿佛在“看”着地面,接着说:“然后你找个好日子,收了她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往屋里走去。她对自己的院子十分熟悉,从廊下回房,根本不需要人搀扶。
檀清远反应过来,立刻大声喊道:“君妹妹,我会让她给你磕头,但我不会收她的!”
谢晏礼的脚步微微一顿,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。
这时,金盏走了过来,笑着说:“七少爷,奴婢带您出去吧。”
毕竟还没成亲,檀清远不能一个人长时间在这里逗留。
檀清远走后,谢晏礼立刻让人把见面礼的事情散布出去。
那头,檀清远回到家后,把玉佩交给了檀二太太。
檀二太太叹了口气,说道:“君儿是个懂事的孩子,你放心,咱们家尊卑有度,绝对不会让人爬到她头上去。”
檀清远点点头,说:“儿子回翰林院去了,家里的事情还劳烦娘费心。”
其实他压根就不想见小杨氏的面,打算先好吃好喝地养着她。
檀二太太也不含糊,大张旗鼓地让小杨氏在院子里磕头。
不到一个时辰,小杨氏给谢晏礼磕头的事情就传遍了京城,各家都看足了热闹。
大家纷纷议论:“啧啧,这瞎子真大度啊。”
谢谦听说女儿认下了小妾,一句话都没说,继续念他的经。
等谢侯爷知道孙女给杨家女赐了见面礼,心里暗叫不好:“坏了,孙女居然无动于衷!儿子也无动于衷!”
他心里那个气啊,接着想:“完了,本来我想让孙女去闹,如果檀家人把人送回去就算了。就算孙女不闹,儿子要是疼孩子,说不定也能出来呢,年纪轻轻天天念经算怎么回事!”
没想到孙女不接招,还认下了这个妾。儿子更是无动于衷,跟千年王八似的一直缩着头。
他忍不住骂道:“她娘的,这两个混账都逼我老头子出面,要么吃了这泡屎,要么去跟杨家硬顶!”
谢侯爷满心愤懑,打死也不想吃这泡“屎”。
别看他如今的夫人是杨太师嫡嫡亲的堂妹,实际上,他对杨家那是恨之入骨!
想当年康王案,就是杨家扣下了他求情的奏折。
那时皇后刚刚去世,陛下心如死灰,哪还有心思管这些!
他的大儿子就这么毁了,那可是他的嫡长子啊!
如今杨家还想让他去提立太孙的事儿,简直是异想天开!
谢侯爷在衙门里苦思冥想了许久,心一横,暗道:既然你们父女两个都无动于衷,就别怪我出大招了!
另一边,檀清远蔫头耷脑地回到翰林院。
刚巧碰上翰林院吃午饭。
这可是陛下给京城各衙门的福利,中午管饭。
当然,午饭很简单,一荤两素,花销都定在一定范围内。
谁也别想在价钱上蒙陛下,当今皇帝陛下可精明着呢!
他曾经被亲爹和后娘逐出家门,带着婆娘,也就是已故皇后一起流落市井,当过乞丐,还做过山大王。
什么菜什么价钱,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!
翰林院人不多,今天的荤菜是三只鸡。
三只鸡都被剁碎了,只留了两条完整的鸡腿。
一条给掌院王大人,一条给六皇子。
檀清远只有两块鸡肉,此时他哪有心思吃鸡肉,坐在那里发着呆。
六皇子跟大伙儿一样吃着大锅饭。
他瞧了瞧碗里的鸡腿,捧着碗走到王大人对面坐下,说道:“王大人。”
王大人笑眯眯地问:“六殿下可吃得惯这里的饭食?”
六皇子笑得人畜无害:“吃得惯,父皇说他以前和母后一起做乞丐时还吃过猪食呢!”
王大人赶紧对着皇宫方向拱手,恭敬地说:“陛下和娘娘天生不同凡响,臣佩服。”
六皇子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那条鸡腿,等王大人拍完马屁后,开口问道:“王大人,你吃鸡腿吗?”
王大人心里一暖,微笑着回道:“殿下吃,臣不吃。”
六皇子一喜,立刻伸筷子夹走王大人的那条鸡腿,说道:“谢谢王大人。”
王大人傻眼了,他还以为六皇子想给他吃鸡腿,闹了半天是想骗他的鸡腿啊!
六皇子心里暗自高兴,心想:父皇的法子果然好用!
六皇子得到了王大人的鸡腿,抱着碗起身,说道:“王大人您慢用!”
然后他笑眯眯地捧着碗去找檀清远。
王大人惊讶过后觉得好笑,心想:算了算了,殿下正长身体呢,小孩子嘴馋是正常的。
明天跟后厨说一声,把他的鸡腿也给六殿下吃吧。
六皇子到了檀清远面前坐下,问道:“檀郎,想什么呢?怎么不吃饭?”
檀清远回过神,说道:“殿下,您叫我清远就好。”
六皇子分他一条鸡腿,说:“吃饭,天大地大吃饭最大。这鸡腿是我从王大人那里骗来的。”
檀清远笑了笑,说:“谢谢殿下,殿下明儿自己吃,微臣吃了王大人的鸡腿,心里有愧。”
六皇子哼了一声:“不知好歹,我可是第一次骗人家的鸡腿。下次不给你吃鸡腿,给你吃鸡屁股。”
檀清远咳嗽了一声,说:“谢谢殿下。”
六皇子一边吃饭一边八卦:“檀郎,你真纳妾了?”
檀清远正发愁呢,听到六皇子这样一说,他忽然抬头看着六皇子,眼里迸发出光芒。
他怎么忘了真神,眼前这位可是陛下的宝贝疙瘩。
六皇子见檀清远双眼发亮地看着自己,立刻往后倾身,捧着碗起身就跑:“我去找王大人。”
檀清远抱着碗起身就追:“殿下,殿下等等我。”
饭堂就那么大点地方,六皇子很快被檀清远追上。
他只能找地方坐下继续吃饭:“檀郎你别害我,我可不敢管闲事,我是个只会吃喝的废物,连文章都写不好。”
檀清远坐在他对面,眼神期盼地看着他,说:“殿下,请您帮忙跟杨家那边说一说好不好,我可以给杨家磕头,把人送回去好不好?”
六皇子咧嘴:“谢家侄女不是已经认下杨家女了么,你怕什么啊,你应该高兴才对啊!以后娇妻美妾,好不快哉!”
谢侯爷和皇帝是一辈人,六皇子年小辈分大,谢晏礼确实算他侄女辈。
檀清远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:“不行不行,君妹妹生气了。她今天虽然表面什么都没说,但我知道,她肯定生气了。”
六皇子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:“谢家侄女生气了?那她为什么还要认下杨家女啊,还给见面礼!”
檀清远满脸丧气,低下头,声音带着几分自责:“都怪我无能。她是为了我,才认下小杨氏的。”
六皇子轻描淡写地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嫌弃:“那你确实无能。”
檀清远沉默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殿下,您能不能帮我去问问,让杨家女继续回杨家住,好不好呀?等以后君妹妹过了门,再走纳妾的仪式。今天就当她去我家找我妹妹玩了,我又没见她的面,先送回去也没什么的。君妹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,却因为我的无能受了委屈,微臣心里特别难受。”
六皇子咬着筷子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满脸羡慕:“檀郎,难怪京城的姑娘都想嫁给你,你果然是个好人!我要是个公主就好了,我一定把你抢回去做驸马。”
檀清远无奈地苦笑一声,摇摇头说:“哪个好人没娶妻之前就纳妾呀。”
六皇子眼里的星星瞬间消失,恼羞成怒地骂道:“放屁,你骂谁呢!”
檀清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吓得赶紧赔罪:“微臣该死,微臣是说自己不是好人!”
当今皇帝陛下年少的时候,那可是个十足的浪荡子。天天斗鸡走狗,好好的一个亲王嫡长子,搞得都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。直到二十岁的时候,才娶到了卫家三娘,那可是当时京城出了名的悍妇。正妻还没过门之前,他就纳了一群小妾,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。也就是说,当年皇后一进门,就要给五个孩子当娘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自打皇后进了门,皇帝陛下忽然就变得精明强干起来。后来虽然被亲爹和后娘赶出了家门,最后却夺了天下,文功武治,堪称一代雄主。而且,他娶了皇后之后,再也没进过任何一个妾室的门。做了皇帝也从不选秀,现在宫里只有几个生过孩子的老妃妾,四十岁以下的一个都没有。皇后薨逝的时候五十出头,皇后活着的时候,他只进皇后的门。皇后一死,他现在就跟做和尚似的,不近女色。有大臣建议他选秀,他回答得很干脆:“朕阳痿,已不能人道,何苦害人!”
老天爷,哪个大臣还敢再劝呀!六皇子骂完檀清远,忽然“哐当”一声把碗一摔,眼眶泛红:“檀郎,我好想我娘啊。”
檀清远心里一软,想着六殿下早早没了亲娘,怪可怜的。他轻声哄道:“殿下别难过,陛下很疼爱殿下。明儿微臣帮您干活,您歇着。要是实在想娘娘,下午的文章就别写了,微臣替您写。”
六皇子听了,又捧起碗,“呼噜呼噜”把饭吃完,然后把碗一放,站起身说:“我回宫去了,下午你帮我晒书、写文章。”
檀清远赶紧点头:“殿下放心。”
他哪里还敢提让六皇子帮忙的事情,只盼着这位小爷别告状才好。六皇子打了个饱嗝,对着他一笑,叮嘱道:“檀郎,你听谢家侄女的。那群老头子都坏得很,你搞不赢他们,让谢侯爷去和他大舅哥打一架,把你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!”
檀清远有些摸不着头脑,只能客客气气地说:“谢谢殿下。”
六皇子偷偷溜回宫。话转两头,宁安侯府里,谢晏礼午休后,把金盏和云嬷嬷叫了过来。她打算理一理自己的嫁妆单子。云嬷嬷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“姑娘终于想起这事儿来了,世子夫人早几年就给姑娘准备好了,老奴这就拿来给您看。”
谢晏礼坐在那里,一样一样仔细地听着。等念完她的嫁妆,她又让人寻来亡母云氏的嫁妆单子,让她们接着念。还没念完呢,她弟弟谢成谨回来了。谢成谨大声喊着:“姐姐。”
谢成谨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跑了过来。谢晏礼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,温柔地说道:“别跑那么快,金盏,给成谨倒茶。”
谢成谨气得满脸通红:“姐,檀家欺人太甚!你还没过门呢,他们就给他纳妾!”
金盏笑着打趣:“真难得,二少爷也会骂人了。”
谢晏礼笑着劝道:“成谨,你别管那么多,好好读书,明年争取考个举人。”
不等谢成谨回话,外头小丫鬟匆匆来报:“大姑娘,福寿堂杨嬷嬷来了。”
谢晏礼淡定地回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
杨嬷嬷进屋后,恭恭敬敬地行礼:“见过大姑娘,二少爷。侯爷命老奴来传话,请大姑娘和二少爷今晚去福寿堂用饭。”
谢晏礼微微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旁边金盏抓了一把铜钱塞给杨嬷嬷,笑着说:“劳烦杨嬷嬷跑一趟,我给我家姑娘换件衣裳就去。”
杨嬷嬷满心都是受宠若惊的滋味。今儿个,福寿堂那两个看门的婆子,就因为没给大姑娘请安,被侯爷扣了三个月的银米。到了晚上,根本没人敢来传话,这传话的事儿,就只能落在她头上了。
也难怪府里的下人不把大姑娘当回事儿。世子爷在府里清修,云家的人都没了。姐弟俩住在秋芳院,平日里没少被府里的下人偷偷克扣东西。不过都是些小事情,可也没有长辈给他们做主。
没想到啊,今天大姑娘不忍了,直接就跟侯爷告了状。更让人意外的是,侯爷居然给大姑娘主持了一次公道。
打发走杨嬷嬷没多久,姐弟俩打算先一起去西院看望父亲。谢成谨一路紧紧拉着姐姐的手。十四岁的男孩子,个子已经挺高了。为了迁就姐姐,他一直慢腾腾地走着。一边走,他还一边想着法子哄姐姐高兴。可他是个斯文人,只能讲讲学堂里的趣事。
“姐姐,今儿我们学堂有个人困极了。”
“怎么啦?”谢晏礼好奇地问。
“他当着先生的面,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,呼噜声可响了!”
秋芳院跟来的丫鬟婆子们听了,都捧腹大笑起来。谢晏礼笑着捏捏弟弟的手,说道:“你晚上早点睡,白天可不要打瞌睡。”
“姐姐放心,我在学堂不打瞌睡。我跟大哥坐一起呢,我打瞌睡他掐我,他打瞌睡我掐他。”
谢晏礼放心地让弟弟牵着自己走,“这样倒是不错。”
姐弟俩到了西院,谢谦正在专心看书,身上穿着一身道袍。三十多岁的人了,面容依旧不错,看起来仙风道骨的。难得儿女一起过来,他从书里抬起头,看着两个孩子。
姐弟俩齐声叫道:“爹。”
谢谦微微点头,“来了,坐。”
谢成谨牵着姐姐一起坐下,着急地说:“爹,杨家和檀家欺辱我姐姐。他们往谭家送去个小妾,还是杨家姑娘。”
“祖父和太太一句话都没为姐姐说,太太还在中间帮忙送人!”
谢谦听到这话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道:“成谨,听你姐姐的安排就好。”
谢成谨有些失望,“爹,清远哥只是中个探花,檀家就敢给他纳妾。”
“爹,清远哥以前能为姐姐跪祠堂,现在也只是说把杨家女送去庄子里。”
谢谦没说话,很平静地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杯茶,“喝茶。”
谢成谨看着手里的茶杯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爹,这小妾先进门,又是个健全人,还是杨家女。”
“要是让她成了气候,将来姐姐要怎么办?清远哥白天要当差,哪里顾得上家里的事情。”
谢谦微微阖下眼帘,“成谨,这事情需要你姐姐自己做主,我们没办法帮她一辈子。”
谢成谨反驳道:“姐姐能怎么做主?她难道还能说不要这个人?”
谢谦沉默了好久,才说道:“稍安勿躁,你祖父会出手的。”
谢晏礼心里一动,她也盼着祖父出手,可祖父沉得住气,到现在还没动手。她触碰到茶杯,端起来轻轻嘬了一口,“爹,杨家这次不光是欺辱我,也是欺辱祖父,咱们家要一直忍着吗?”
谢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“成谨,你好好读书,等你中举人中进士,你就能给你姐姐撑腰了。”
谢成谨有些丧气,“爹,那还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。”
谢晏礼见父亲不接话,索性懒得追问,“爹,你给我几个人。要老人,最好是我娘的陪房和你以前得力的人。”
“我要理一理我和我娘的嫁妆。”
谢谦眼神波动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“知道了,明天就给你。”
谢晏礼笑了一声,“我就知道找爹管用。”
谢谦默默地看着女儿,眼里满是怜悯,“君儿,沉住气,事到头自会有出路的。”
谢晏礼听到父亲这句话,心里波澜不惊。在这家里,父亲仍然是她和弟弟最大的靠山。父亲一日是世子,她和弟弟一日是世子的孩子。
至于父亲为什么要清修,以前她想不通,现在她不想去问缘由。她一个人在秋芳院守了三年,这三年里,她慢慢知道了什么叫孤寂,也学会了和孤寂相处。
父亲和母亲恩爱十几年,母亲郁郁而终,父亲的孤寂只会比她更深。她慢慢理解父亲,也开始可怜父亲。
谢晏礼温声道:“爹,您记得吃饭。祖父叫我和成谨去福寿堂吃饭,我们先走了。”
谢谦点头,“去吧。”
姐弟两个并肩一起离开西院。
谢成谨的声音里满是失望,轻轻嘟囔着:“姐姐,人变起来怎么这么快呢!我本以为清远哥会自己把这个问题解决好,谁知道他还跑来问你。你说让他收下,他就收下,好一个顺水推舟!”
谢晏礼突然停下脚步,眼神平静,缓缓回道:“成谨,不要对别人有太高的要求,不然到最后只会伤人伤己。也别奢望别人永远都当圣人,谁都会累的。”
谢成谨心里十分难过,看着姐姐,暗自想:姐姐以前多活泼啊,现在说话像老和尚一样。他轻声问道:“姐姐,清远哥纳妾,你心里难过吗?”
谢晏礼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他跪祠堂的情分我会永远记得。将来他若真的收了小杨氏,我与他的情分便没了。”
谢成谨只觉得心里如针扎一般难受,心想姐姐还没嫁过去,就把自己的心收起来了。他赶忙拉紧她的手,坚定地说:“姐姐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读书,以后给你撑腰。”
谢晏礼继续往前走去,边走边说:“成谨,如果我没猜错,这两天我可能要出门应酬了。”
谢成谨一脸担忧,急切地问道:“你要去哪里?”
谢晏礼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再说吧。祖父如果要出手,肯定会闹个大的。”
很快,姐弟两个到了福寿堂。
堂屋里,谢侯爷和杨氏坐在主位,二房谢廉和沈氏坐在一旁,还有沈氏生的一双儿女谢成贤、谢修泽,以及庶女谢成秀和庶子谢成美。跟二房比起来,大房真是人丁稀少。
谢成贤笑着招手,喊道:“成谨,来咱们坐一起。”
谢谦比谢廉大了好几岁,不过谢谦成亲迟,而且云氏不易受孕,所以二房长子谢成贤比大房独子谢成谨还大一岁。这可是杨氏的骄傲,谢家长孙是她孙子!
平常堂兄弟两个每天一起去读书,关系倒也不错。只是谢成谨读书比二房谢成贤好一些,谢成贤压力很大,所以堂兄弟两个暗地里是有较劲的。
谢成谨听到堂兄的话后,连忙摇头:“大哥,我跟大姐姐坐一起,我要给她夹菜。”
家里丫头婆子一堆,可谢成谨偏要自己看着姐姐吃饭。
谢成贤忙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见礼,齐声说:“大姐姐。”
谢晏礼笑着点点头,温和地说:“不用多礼,也不是外人。”
谢成贤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,关切地问:“大姐姐近来可好?昨儿我得了几个扇面,感觉还不错,明儿给大姐姐两张,留着玩。”
平日里,不管杨氏怎么偏心,沈氏怎么偷偷补贴自己的孩子,可一起吃饭的时候,兄弟姐妹之间尚且和睦。
谢成贤待人接物很不错,在学堂里也会照顾堂弟。谢晏礼时常在心里感叹,谢成贤几乎是吸收了父母的所有长处,性格像二叔能说会道,做事情像二婶,圆滑世故。也就是读书上头差了点,不过那也是跟成谨比,跟外头普通人家的小子比,算非常好的。
也正因为此,杨氏见孙子以后不能继承爵位,心里一直不平。她暗自想:多好的孙子啊,孝顺懂事、能说会道,可惜不是世子的儿子!老天无眼!
谢晏礼先给长辈见礼,然后继续跟堂弟说话:“多谢,你需要什么,我那里有的,只管打发人去要。”
谢成贤扶着她坐下,小心地给她倒杯茶,温柔地放在她手边,问道:“大姐姐喜欢吃什么?”
谢晏礼微微笑着,说:“你坐,成谨知道我的喜好。”
谢成贤笑着夸赞:“说起友爱手足,咱们家成谨是头一个。”
杨氏开口打断:“成贤,你带你弟弟坐你爹身边。成谨,跟你姐姐一起坐下。修泽和成美来坐我身边。”
谢侯爷任凭杨氏安排,一家子团团围坐一起吃饭。
谢成谨不停地给姐姐夹菜、盛饭,忙得不可开交。
谢晏礼安静地吃饭,她早就习惯了弟弟每天给她夹菜。
谢成谨给姐姐夹的都是能直接进口的,不需要再挑拣。肥肉被剔掉了,鱼刺被剔掉了,辛辣的都捡出来放他自己碗里。
杨氏看了一眼,说道:“大姑娘以后去了婆家,跟长辈们在一起可不能这样,还要伺候长辈吃饭呢。”
谢成谨马上回了一句:“太太,多给我姐姐陪两个丫头,让丫头伺候檀家长辈吃饭。”
谢晏礼吞下口中的饭,接着说:“太太,咱们家里,我娘和我二婶从来没有站在一边看着咱们吃的。檀家好歹是读书人家,应该也不会那么刻薄的。”
旁边的沈氏正优雅地夹着菜,动作突然一顿。她心里暗自腹诽,这个蠢婆婆,又把祸水往她这儿引了……
谢成谨看着姐姐,满脸关切地安慰道:“姐姐,你别担心呀。以后我定期去檀家看你,好不好?”
谢晏礼嘴角上扬,温柔地笑了笑:“有你在,我就放心啦。”
谢成谨赶忙盛了一小碗汤,小心翼翼地放在姐姐手里,说道:“姐姐,这汤刚刚好,不冷不热的,你喝两口。”
谢晏礼轻轻接过小汤碗,轻声说道:“成谨,你也吃呀,我碗里很多了。”
谢成谨这才端起自己的碗,“呼噜呼噜”吃得飞快,一点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模样。他想着,自己吃快点,就能有空余时间照顾姐姐吃饭了。十四岁的谢成谨,就像那些带小奶娃的年轻妇人一样,照顾孩子吃饭的时候,自己只能狼吞虎咽。
谢晏礼吃得非常慢,慢得仿佛时间都静止了。她心里清楚,如果自己吃快了,弟弟就要吃的更快,不然就没时间给自己夹菜。吃太快对身体可不好。其实她身边有五六个丫鬟呢,但弟弟就是不放心丫鬟。
谢成谨心里想着,丫鬟们小小年纪就被卖进府里当丫鬟,都是苦命的人啊。谁不想在爹娘跟前享福呢,谁愿意去伺候别人呀。有了这个想法,谢成谨更不想离开秋芳院了。只有自己住在秋芳院,那些丫鬟婆子们才不敢怠慢姐姐。
谢侯爷看着大孙女慢腾腾吃饭的样子,试探性地问道:“君儿,晌午你和清远说什么啦?”
谢晏礼先把口中的饭食慢慢吞下去,然后回道:“回祖父的话,我告诉清远,小杨氏是杨太师对我们的厚爱。祖父尚且无力阻拦,我们做小辈的,只管接着长辈的厚爱就好。”
这话一出来,满桌瞬间安静下来。谢侯爷是御林军统帅,是陛下登基时分封的侯爵,可这么多年一直被大舅哥杨太师压着。
杨太师想和谢侯爷穿一条裤子,可谢侯爷不干,他只听陛下的话!杨太师对这个堂妹婿又爱又恨,爱的是他的耿直,恨的也是他的耿直!当然,明面上杨太师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为难过谢侯爷。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谢侯爷没少被杨太师坑,但没人敢说出来。
谢晏礼才不管那么多呢,直通通地就把这事说了出来。谢侯爷脸上依旧云淡风轻,仿佛没听懂孙女的话一样。
杨氏有些不满,她虽然知道堂兄压着她丈夫,但那是她娘家呀!这个死丫头,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!在这里挑拨离间!
谢侯爷主动打破这尴尬的气氛,说道:“过两天信国公府娶亲,你跟你祖母、二婶一起出门逛逛,不能总是闷在家里。”
谢成谨悄悄捏了捏筷子,心想,果然让姐姐说中了,祖父让姐姐出门见客。这样也好,姐姐总要出门见人的,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。
他立刻说道:“祖父,我陪姐姐一起去吧。”
谢侯爷点了点头:“都去,信国公家娶孙媳妇,陛下都说要讨杯喜酒喝呢。”
谢廉凑趣道:“信国公和陛下当初可是一起在街头讨过饭的。听说有一回皇后娘娘饿了,陛下和信国公跟人打了一架才抢来两个馒头。”
当今陛下从不避讳自己当过乞丐的事情,还随便群臣和百姓编故事取乐。
谢侯爷笑着回忆道:“当年陛下被逐出家门,只有信国公跟着陛下一起走。别看信国公现在不显山不露水,他可是陛下最信任的人。要不陛下当初怎么会把娘娘唯一的亲妹子嫁给他呢。先皇后没有亲兄弟,陛下想封个承恩侯都找不到合适的人,全是些当初对娘娘落井下石的堂兄弟,不如不封。信国公府就是先皇后唯一的娘家。”
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,只有二婶沈氏的目光悄悄落在谢晏礼身上。
在福寿堂吃完晚饭,谢成谨牵着姐姐的手往回走。
到了秋芳院,谢成谨把其他人都打发走,凑近姐姐,小声说:“姐姐,刚才二婶好几次看你呢。”
谢晏礼微微一笑,问道:“成谨,这么多年,你觉得二婶对我们怎么样?”
谢成谨点了点头:“明面上可以,这几年二婶当家,该给我们的东西都给了。”
至于管家媳妇和婆子们会不会偷偷克扣,沈氏不怎么过问。
谢晏礼也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那我问你,二婶想不想当世子夫人?”
谢成谨“哈”了一声:“那肯定想啊,二叔做梦都想当世子!”
谢晏礼笑道:“所以啊,二婶怎么对我们,我们就怎么对她。客客气气的就好,不用想太多。”
谢成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下,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,凑到谢晏礼身边,轻声说道:“姐姐,我发现二婶怪聪明的呢。你看啊,她一心想当世子夫人,可从来没亲自为难过咱们,每次都是太太出头来对付我们。”
谢晏礼嘴角微微上扬,轻笑一声,优雅地说道:“能把婆婆支使得团团转,二婶确实是个聪明人。”
谢成谨气呼呼地趴在桌子上,双手握拳,大声说道:“他们想得美!爹身体好得很,我身体也好得很!这世子之位,轮也轮不到他们!”
谢晏礼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,神色变得有些担忧,她看着谢成谨,认真地说道:“成谨,你这几天在外头的时候,多留个心眼,注意听一听,看看有没有人说我的流言。”
谢成谨眼睛一瞪,拍着胸脯保证道:“姐姐,谁敢说你坏话,我把他门牙敲掉!”
谢晏礼笑着嗔怪弟弟,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,说道:“不能莽撞,你是个书生,不是土匪。”
谢成谨一脸坚定,安慰姐姐道:“姐姐,明年我一定考个举人,以后还要考个进士。到时候你有个进士弟弟,咱才不怯檀家呢!”
谢晏礼温柔地笑了,摸了摸弟弟的头,说道:“那我就等着你给我撑腰了!”
谢成谨小心翼翼地陪着姐姐,一会儿给姐姐倒杯茶,一会儿给姐姐讲个小笑话。谢晏礼知道弟弟是在逗自己开心,也跟他说起自己听书听来的趣事。
自从母亲死后,姐弟两个就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相互作伴,已经度过了一千个日夜。杨氏的苛待,像冰冷的寒风,吹得他们心里满是寒意;父亲的漠视,如同厚重的乌云,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。可正是这些苦难,让姐弟两个的关系越来越好。
檀清远纳妾的消息传来,谢晏礼只是心里有些失望。在她心里,若是弟弟哪里不好,那才会真正让她着急。
一夜平安无事。第二天晌午,谢谦把自己的两个贴身随从和云氏的两个陪房打发了过来。三男一女,四个人规规矩矩地来到秋芳院,齐齐给谢晏礼磕头。
其中领头的是谢谦以前的书童谢墨棋,他和谢谦一起长大,关系十分要好。谢墨棋恭恭敬敬地说道:“大姑娘,世子爷让我等来听姑娘吩咐。”
谢晏礼微微点头,眼神坚定,说道:“云嬷嬷,带着他们几个去找二婶要库房的钥匙,把我娘和我的嫁妆全部搬到秋芳院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接着说道:“另外,请二婶派个人来,一起清点嫁妆。”
稍微停顿了一会儿,她再次开口:“派个人悄悄去找清远,请檀家也派个人过来。”
好家伙,谢晏礼这话一出口,谢墨棋一下子惊住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心里想着:大姑娘要当着檀家人的面清点嫁妆?
谢晏礼见他们发愣,脸色一沉,严肃地说道:“快去!”
谢墨棋连忙点头,说道:“我这就去。”
沈氏听到谢晏礼问她要库房钥匙,微微皱起眉头,沉吟片刻后,委婉地说道:“容我禀报太太,君儿还小,嫁妆的事情需要大人做主。”
云嬷嬷心里跟明镜似的,暗自嘀咕:二奶奶这是不愿意担事儿,有事儿就把婆婆顶在前头。好个奸猾的二奶奶!杨氏那个蠢材,倒是讨了个机灵的儿媳妇。就是机灵过了头,婆媳两个各有各的盘算。
云嬷嬷笑着说道:“二奶奶说的是,老奴就等着了。大姑娘派去檀家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。”
沈氏没想到谢晏礼居然去请檀家人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暗叫苦:那嫁妆多少有些问题,要是让檀家人看到了,岂不是丢人丢到外头去了!这死丫头这几年从不管事,怎么临到快出嫁,还要清点嫁妆!
沈氏没办法,立刻去禀报杨氏。杨氏一听,仿佛炸了毛一样,跳着脚说道:“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,这么大的事情,怎么私自做主去请檀家的人。”
沈氏这时候也不能再藏私,俯身凑近婆婆,轻声告诉她:“太太,昨儿杨家给檀家送了人,清远心里正有愧呢。这时候大姑娘去借人,檀家必定会派得力的人过来。”
只要不是傻子,檀二太太肯定会派人来。儿媳妇情况特殊,没有亲娘。平时她这个婆婆插不上手,既然儿媳妇来请,用脚趾头都能想到,檀二太太肯定不会撒手不管。
杨氏更着急了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,声音都有些颤抖:“云氏的嫁妆里好多值钱的东西都被我拿去送人了!你快想想办法。这个死丫头倒是会挑时候!”
沈氏心里有些瞧不起这个婆母,翻了个白眼,心想:就知道斗狠,遇到事情就抓瞎。亏得杨家有权势,不然就她婆婆这才干,哪里配得上公爹这侯爵!就因为婆婆蠢,带累的她男人也不如大哥,读书读不通,习武也不好,就剩下个花花嘴!幸亏她儿子不全像亲爹,不然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!
沈氏皱着眉头,思索片刻,说道:“太太,我的意思是,我们到时候先把檀家人稳住 ,然后请个德高望重的长辈过来。”
当着外人的面,檀家可是声名远扬的书香门第。大家行事讲究体面,总不好跟咱们一板一眼地细数嫁妆。
杨氏眼睛瞬间一亮,急切地说道:“你说得太对啦!你赶紧去把姑太太请来,再把……”
杨氏一口气请了好几个亲戚家的平辈过来。她心里盘算着,有这些人坐镇,那肯定是万无一失了!
谁知道,人算不如天算。谢晏礼并未派人去找檀二太太,而是让谢墨棋直奔翰林院。
此时,檀清远正在翰林院晒书呢。突然听说有人来找自己,他赶忙走到六皇子面前请假:“殿下,外头有人寻微臣,微臣出去一趟。”
六皇子眼里立刻闪耀着八卦的光芒,好奇地问道:“谁找你呀?”
檀清远沉默了一下,然后实话实说:“君妹妹派人来寻我。”
六皇子“哟”了一声,满脸同情地说:“那你赶紧去呀!可怜见的,她爹不管她,她弟弟还小,谢侯爷又偏心,她眼睛还瞎了,也不知道在家里多可怜呢。也就你能给她撑腰了!”
檀清远的心被他说得又揪了起来,急忙说道:“微臣去去就回。”
六皇子略作思考,然后把手里的书一丢,大声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看看。”
檀清远吃惊地看着他,问道:“殿下也要去?”
六皇子一把拉着他就往外走,说道:“昨儿你帮我晒书,还帮我写文章,父皇昨晚还夸我文章有长进呢。今儿你遇到事情,我岂能袖手旁观,走走走!”
檀清远一听陛下夸六皇子文章有长进,心里顿时悬了起来。但眼下他顾不上文章的事情,得先解决谢家的事情!
二人一起走到外头,来传话的正好是谢墨棋本人。谢墨棋恭敬地说:“大姑爷,小人是世子爷的随从墨棋,今日听大姑娘吩咐。大姑娘让小的来寻姑爷,请姑爷家里派个人去大姑娘那边帮忙清点嫁妆。”
檀清远有些吃惊,心里犯嘀咕:谢家清点嫁妆,为啥让他派人去帮忙呢?这传出去,人家还不得以为他贪图谢家的嫁妆呀!
檀清远思索了片刻,然后做出决定:君妹妹有困难,他不能不管!“我跟你去吧!”
他心想,自己去了,有什么事情自己知道就行,还能和谢家好好商议。要是派下人过去,指不定出去乱说,外头人再嚼舌头根子,君妹妹又得受气!
他心里琢磨着,那嫁妆肯定有问题!可自己当差期间忽然跑去谢家,这有些不像样子,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才行。
六皇子在一边捅了捅他,说道:“清远,我们去找谢世子讨论讨论文章。”
檀清远有些吃惊,说道:“我岳父自打清修之后从不见外人!”
六皇子对着他一笑,自信地说:“我有办法,你就说小树肚子饿了,来找吃的,他肯定会见我的。”
檀清远有些犹豫,问道:“您,您为何也要去?”
六皇子打了个哈欠,说道:“你下午再帮我写一篇文章,我抄完了拿回去给我爹看。我爹心情一好,就不会给我加功课。说好了啊,你不要写太好,写太好会露馅,我爹可不好糊弄。”
檀清远觉得好笑,点头说:“好,我帮你写。”
六皇子笑起来,催促道:“走吧走吧,你比我大了快两岁,你也可以叫我小树。”
檀清远第一次知道他的小名,有些不敢叫,说道:“我叫您六公子吧。”
六皇子笑着跟着他往前走,说:“叫什么都行,快走快走。”
檀清远对着他笑,感激地说:“谢谢六公子。”
六皇子笑得跟狐狸一样,说:“不客气檀郎,走走走,我好几年没见到谦哥。”
这一声“谦哥”叫得檀清远差点一跟头栽倒。六皇子和他论平辈,现在又管他岳父叫哥!他张了张口,又闭上了。他心想,谢侯爷和陛下是一辈人,六皇子是老来子,管他岳父叫哥倒也天经地义。
三人一起往前走。谢墨棋边走边查看四周,他隐隐感觉有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。可他回头一看,这些人又迅速淹没在大街的人海中。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檀清远带着六皇子一起去了谢家,跟管家说要找谢谦。管家很热情地带着他进去。
因为家里爷们当差的当差,上学的上学,只有女眷在,没法招待他,管家亲自带着他去了西院门口。
家里下人火速将消息送给杨氏婆媳。
沈氏心道坏了,着急地说:“太太,这小子亲自来了,怕是不好糊弄 !”
杨氏轻哼一声,不屑地说:“好一个探花郎,盯自家婆娘的嫁妆盯得这么紧!”
沈氏沉吟道:“太太,如今只能说要成亲了,姑爷和姑娘不好再见面。”
“派个泼辣的婆子去说。他可是探花郎,脸皮薄着呢,肯定不好意思死皮赖脸地待在秋芳院。”杨氏眼珠子一转,恶狠狠地说道,“只要他离开秋芳院,那怎么清点嫁妆,还不是咱们说了算!”
可这婆媳俩千算万算,就是没算到檀清远还带了个小尾巴。这小尾巴自称是檀清远的同窗,说是一起来向谢谦请教文章的。管家并不认识这个小尾巴,便如实向杨氏和沈氏禀报了。
沈氏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兴奋地说道:“太太,清远带了男客来呢。他总不好把客人丢下,自己跑去秋芳院吧,不然客人不得笑话他呀。咱们动作得快点,尽量拦着他们,别让他们去秋芳院。”
杨氏点了点头,急切地说道:“只能这样了。现在就去开库房,把东西抬过去,赶紧清点!”
果然如六皇子所料,当墨棋进去传了一句话之后,谢谦便让墨棋来请他们进去。檀清远十分惊喜,眼睛亮晶晶的,说道:“殿下,还是您有办法啊!”
六皇子笑眯眯的,一边往西院走,一边说道:“我小时候啊,经常让谦哥背我呢。”
二人进了谢谦的内室,只见谢谦正在专心制香。他身上穿着一袭道袍,浑身上下带着淡淡的书卷气。虽说已经三十多岁了,但面容依旧十分俊朗,神情淡然自若。
檀清远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,说道:“小婿清远,请岳父安。”
六皇子也主动行礼,笑着说道:“谦哥好。”
谢谦连头都没抬,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说道:“来了,请坐。”
六皇子笑着走上前,好奇地问道:“谦哥,您这是在做什么呢?”
谢谦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说道:“制香。太子殿下还好吗?”
六皇子点了点头,说道:“我哥很好,还经常想念谦哥呢。昨儿晚上在我爹那里吃饭,他指着一道笋丁说,谦哥最爱吃这个。”
谢谦微微动容,眼里的光变得柔和起来,说道:“小树,你回去告诉你哥,我也想他。我在君儿她娘坟前发过誓,要清修十年。等满了十年,我就去寻太子殿下。”
六皇子哎了一声,说道:“好呢,谦哥真自在。谦哥你需要道友不?你觉得我怎么样?我来帮你打下手吧。”
谢谦忍不住笑了起来,说道:“别说傻话。墨棋,把罐子里炖好的鸡倒出来给小树吃。”
六皇子一听,高兴得眼睛都亮了,说道:“正好我饿了,谢谢谦哥。”
谢谦停下手里的活儿,说道:“竹林里的鸡长大了,今儿炖了一只,给你吃吧。”
六皇子才不管清修之人为啥吃鸡这事儿呢,有鸡吃就行,才懒得管那么多闲事。他心里想着,谦哥是清修,又不是当和尚!
刚想吃鸡,六皇子忽然想起正事儿,便说道:“清远,你不是要去帮侄女清点嫁妆?还待在这里干什么,你也想吃鸡?”
檀清远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殿下,微臣一个人不方便去秋芳院。”
谢谦看了一眼女婿,说道:“来一起喝口汤,喝完了汤,请殿下跟着一起去一趟秋芳院。”
六皇子乐了,说道:“那也行,我是长辈,谦哥允许的,我也能去!”
檀清远松了口气,总算有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。可刚松口气,他忽然发现不对劲,六皇子真成他长辈了!
就这样,谢谦坐在那里,看着女婿和六皇子一起喝鸡汤。檀清远有些拘束,坐得笔直,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。而六皇子则大大咧咧的,一边喝着鸡汤,一边还哼着小曲儿,看起来活泼可爱。
可谢谦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太平,他可不敢小瞧眼前这个孩子。这可是那个人的儿子!他让他儿子来干什么?是来看自家的热闹,还是来看自己死没死?哼,那真对不住了,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呢。
谢谦脸上温润的笑容从未变过,等两个少年郎喝完鸡汤,他立刻让墨棋把他们送去秋芳院。
二人动作很快,在沈氏将嫁妆抬去秋芳院期间就赶了过去。谢家下人们目前没几个人认出六皇子,只以为是哪家跑出来玩的孩子。
谢晏礼坐在廊下,听说檀清远来了,她一点也不吃惊。以他爱面子的性子,肯定不会随便派个人过来看她家的丑事,果然是他自己来了。
除了檀清远,她还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脚步声。
六皇子一穿过秋芳院垂花门,就看到廊下站着个身姿高挑的姑娘。他心里暗自嘀咕,咦,这就是谢大姑娘啊。那回把三哥揍了一顿的就是她吧?
六皇子忍不住偷笑起来。三皇子是个憨货,以前说谢晏礼坏话,被谢晏礼抓到,当场揍了他一顿!反正那天三皇子也没表明身份,揍了就揍了!不揍白不揍!可怜三皇子快四十岁的人了,被个毛丫头揍了一顿,这事儿顿时传遍京城,也成了三皇子人生中最耻辱的事情。
六皇子悄悄打量谢晏礼,心里想着,嗯,果然是个美人,怪不得清远天天惦记。
檀清远迈着沉稳的步伐,率先走上前。他身姿挺拔,双手抱拳,恭敬地作揖行礼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开口道:“君妹妹。”
谢晏礼坐在椅子上,听到声音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,轻声说道:“清远,可是来客了?”
六皇子站在一旁,眼睛微微睁大,满是惊讶之色。他心中暗自嘀咕,她不是看不见么?怎么会知道有客人来。
谢晏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,轻轻抿了抿唇,解释道:“我这院里一共十二个人,每个人的脚步声我都能听出来。刚才那脚步声,明显是个男人。”
六皇子反应过来,随即爽朗地笑起来,夸赞道:“侄女好耳力。”
谢晏礼微微一怔,脸上闪过一丝吃惊的神情,礼貌地问道:“不知是哪位长辈?”
六皇子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后,神态自若地说道:“在下姓陆,今日出门路过贵府,来拜见谦哥,讨了一碗饭吃。谦哥让我来帮侄女数嫁妆,就算是今日谦哥招待我一碗饭的酬谢。”
皇家人对于讨饭吃这件事向来不避讳,毕竟皇帝陛下都曾做过乞丐,皇子们讨饭吃自然也不算什么稀奇事。
谢晏礼连忙站起身,恭敬地行礼,说道:“见过陆表叔,有劳陆表叔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接着,两个婆子迈着碎步走进来。
其中一个婆子满脸堆笑,说道:“大姑娘好,太太和二奶奶打发我们把姑娘的嫁妆抬过来,帮姑娘一起数嫁妆。”
另一个婆子也跟着附和:“东西都抬过来了,大姑娘现在可得空?”
谢晏礼轻轻点头,说道:“可以,正好清远来了,帮我数一数。”
这两个婆子,一个是杨氏派来的,一个是沈氏派来的。她们原本没料到檀清远会来得这么快,心里顿时打起了坏主意,想着得先把檀家哥儿撵走。
杨氏派来的婆子眼珠一转,笑着问道:“大姑爷今儿不当差么?”
檀清远微微欠身,语气客气地说道:“有劳二位妈妈。”
他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过来。婆子们看出他想回避这个话题,立刻抓住机会,不依不饶。
沈氏派来的婆子尖着嗓子说道:“大姑爷,您怎么把外男带过来了!”
谢晏礼低头喝茶,仿佛没听到她们的话。六皇子则双手抱胸,在一旁作壁上观。
檀清远依旧保持着礼貌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不妨事,二位妈妈受累了。”
杨氏派来的婆子不依不饶,笑着说:“大姑爷,我们大姑娘的事情,我们家里肯定会办妥帖的。”
沈氏派来的婆子也跟着帮腔:“大姑爷好好当差,把官位升上去,将来才好给我们大姑娘撑腰呢。”
若换做平时,檀清远定然不会跟两个婆子在这些小事上纠缠。可今日情况特殊,他只能耐着性子,周旋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若是小事情上头不能护住家里人,谈何做大事。”
檀清远不愧是探花郎,说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。婆子一时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但婆子们毕竟年龄大了,脸皮也厚。沈氏派来的婆子笑了笑,继续逼他:“大姑爷是想知道我们姑娘有什么嫁妆吗?”
杨氏派来的婆子也跟着说道:“大姑爷放心,我们姑娘的嫁妆保证能让姑爷一辈子吃喝不愁。”
这句话可算是捅到了檀清远的肺管子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,咬了咬牙,厉声道:“休要多言,只管做你们的事情!”
谢晏礼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她心里清楚,以后她去了檀家,他要接受更多人的指指点点和风言风语,外人的语言只会更无情。
杨氏派来的婆子笑嘻嘻地说:“老姐姐快别说了,檀家清贵,都是读书人,怎么会惦记我们大姑娘的嫁妆。”
沈氏派来的婆子也跟着附和:“我们大姑娘以后要是想补贴婆家,也只能悄悄的补贴,不能让婆家人知道了,不然会伤了读书人的脸面。”
眼见着檀清远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,他紧紧握着拳头,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。
旁边六皇子嘴角上扬,戏谑地问道:“清远,你很穷吗?”
檀清远含糊着回道:“尚能度日。”
六皇子哦了一声,接着说道:“你别听这两个赖婆子叽歪,你今天把侄女的嫁妆清点干净,以后全部交给侄女,清楚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要是含含糊糊的不敢清点,那才是有问题呢。要么是想贪人家的,要么是已经贪了,不想赔。”
两个婆子被骂,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,她们恶狠狠地盯着六皇子,其中一个婆子质问道:“敢问这位小哥是谁家的?”
六皇子翘起二郎腿,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你管我谁家的,今日我受你们世子爷所托,来帮忙清点嫁妆。”
他提高了音量,大声说道:“你们两个能干就干,不能干就滚,哪那么多屁话!”
两个婆子目瞪口呆,她们没想到这小哥儿长得排场,说话却这么难听。
檀清远见此情形,立刻说道:“要清点就快一些,休要啰嗦!”
两个婆子当然不会轻易妥协。杨氏派来的婆子说道:“大姑爷,这事儿您有没有回禀过亲家太太?”
沈氏派来的婆子也跟着说道:“既然是两家人一起点嫁妆,我们家太太和二奶奶都知道,贵府长辈可知道?”
六皇子嘬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道:“清远,当年我后奶奶的婆子说我娘的坏话,我爹直接把鞋一脱,用鞋板底当场把那婆子的满口牙都抽掉了!”
他眼神变得犀利,接着说道:“打那以后,满府没有一个人敢说我娘一句坏话!你连你婆娘都护不住,以后能指望你护住老百姓?”
“后奶奶”三个字仿佛一个响亮的嘴巴子,抽在杨氏派来的婆子脸上。
檀清远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那尴尬的神色在脸上蔓延开来。
他立刻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作揖,声音带着几分诚恳:“多谢六公子教导。”
六皇子眉头紧皱,满脸不耐烦,一把将茶杯狠狠摔在桌子上,大声催促:“快些,别啰嗦!办完了我还要回翰林院吃饭呢。”
旁边的谢晏礼,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。
她心里暗自思索,京城姓陆的人家并不多,能让檀清远如此礼遇的,肯定不是普通人家。
她又想起,他刚才还去父亲那里吃了顿饭,排行老六,还在翰林院当差……
想到这里,她微微抓紧了手里的扇柄,心中暗道:今日倒是个好时机。管他为什么过来,先借一借东风。
于是,谢晏礼起身,再次行了个礼,声音轻柔:“多谢表叔仗义执言。”
六皇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:“好说,侄女你坐下。你别管,这些刁婆子专爱欺负小姑娘,你哪里是她们的对手。”
六皇子见她看向自己,也看了回去,然后在心里轻轻叹气。
他心想,哎,多好看的姑娘啊,怎么眼睛坏了。看到谢晏礼空洞的双眼,六皇子又想起太子来,心里更加不好受了。
他默默念叨:他哥因为脑袋坏了管不好政事,经常难过的连饭都吃不下。哎,为什么好人都受伤了呢。
本来他不爱管闲事的,可转念一想,算了,今天管一管吧,希望父皇不要骂他狗拿耗子。
总归是谦哥的女儿,谦哥以前可没少带他和大郎。
他又看了看谢晏礼,只见她衣衫单薄,站在那里显得整个人柔弱得很,楚楚可怜。
他忍不住想,以前能揍三皇子,现在家里两个婆子都能爬到她头上去!
檀清远见六皇子几句话就把两个婆子压了下去,羞愧得满脸通红。
他立刻起身,大声喊道:“开箱!”
沈氏听说檀清远带着外男进了秋芳院,顿时慌了神。
她顾不得应酬婆婆请来的女客,急匆匆亲自来了一趟秋芳院。
一进门,就看到一个惫赖少年郎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上。
他一边晒着太阳,一边悠闲地喝茶,嘴里还不停地骂着她的婆子。
“轻点,别摔了!你那手怎么笨的跟脚指头一样!”
“哎呦,你个蠢材,这是个假的!睁大你的狗眼瞧瞧,这是民窑出来的,人家单子上写的是官窑货!这个放到一边,假的全部放到一边!”
“少蒙人,这是罗,不是绫,别以次充好!”
“清远,你来说这幅字画是不是真迹!”
“六公子,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放到一边,明儿请行家来看!”
沈氏吃了一惊,赶紧快步走过去一看,顿时大惊失色!
她进过宫,认得这少年郎,心里暗自惊呼:他,他怎么会在这里!
六皇子看到沈氏,很骚包地哗啦一声将手里的折扇打开,脸上带着一丝得意:“可是谢二奶奶?”
沈氏赶紧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惶恐:“见过六殿下!”
六皇子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,摆了摆手:“请起吧,清远,我们继续。”
沈氏焦急起来,心里暗暗叫苦:坏了,这个活祖宗怎么来了。那些假货肯定逃不过他的眼!
想到这里,沈氏心里恨意顿生,暗自抱怨:今日真是倒霉透顶。太子妃怎么不看好这个祖宗,让他出来乱跑!还来她家里多管闲事!
六皇子见沈氏神色焦虑,开心地摇了摇折扇,笑着说:“谢二奶奶,您来了正正好。您看这些东西,里头好多假货。当日世子夫人过门的时候,嫁妆过了两家长辈的眼,肯定都是真的,怎么这会子都变成假的?”
沈氏稳住心神,快速甩锅,语气恭敬:“回六殿下的话,大嫂过门比我早几年,我从未见过大嫂的嫁妆,待清点完毕后我去回禀长辈。”
六皇子笑了笑,无所谓地说:“原是我多管闲事,既然二奶奶来了,我就不管啦。”
沈氏又福了福身,感激地说:“多谢六殿下,原是我们的疏忽,劳烦六殿下跟着费心。”
六皇子把扇子收起来,拍了拍肚子:“忙了这半天,我肚子饿了。清远,走了。”
檀清远有些懵,挠了挠头:“我还没数完呢。”
谢晏礼起身,真诚地说:“今日劳动陆表叔,家里有粗茶淡饭,请陆表叔用过饭再走。”
六皇子起身,摆了摆手:“不用了,我得家去了。刚才吃了谦哥一只鸡,算是在你家用过饭。你们忙吧,我走了。”
沈氏带着大家一起送客。
到了秋芳院门口,六皇子和檀清远一起回头看着谢晏礼。
檀清远虽然还是不放心,但六皇子让他走,他也不好再留。
他关切地说:“君妹妹,有什么事情让人去找我。”
谢晏礼心里有些难过。
一是檀清远兴头头等着成亲,却不知她祖父已经在谋划退婚的事情;
二是杨家似乎铁了心要让祖父屈服,甚至以欺负她一个瞎子为突破口。
那个妾还在檀家,她感觉心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。
可她什么都没法跟他解释,只能对着他微微一笑,轻声说:“清远,照顾好自己。”
当着众人的面,檀清远的脸微微发热。
他再次拱手,温柔地说:“君妹妹进屋吧,我得空再来。”
谢晏礼点点头,叮嘱道:“帮我招呼陆表叔。”
沈氏看了谢晏礼一眼,心中疑惑:什么时候叫上表叔了?
六皇子停下脚步,仔细端详着谢晏礼那空洞无神的眸子。他的心中不禁轻轻叹息一声,暗道:“这可怜的孩子。”他向来见不得别人这般可怜模样,于是赶紧转过身,抬脚就走。檀清远见状,赶忙抬手扶了扶帽子,匆忙跟上。
客人一走,沈氏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,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她阴阳怪气地看着谢晏礼,说道:“大姑娘可真是有本事啊,竟能请来六殿下为你壮声势。”
谢晏礼神色平静,语气淡淡地回应:“二婶,那是我爹的客人。我爹请陆表叔来帮忙抬东西。我不过是个瞎子,哪里认识什么六殿下七殿下的。”
沈氏被谢晏礼的话噎了一下,仔细一想,谢晏礼确实从未进过宫,不认识六殿下倒也正常。可刚才她明明都喊了六殿下,这死丫头还在这儿装傻,管六殿下叫表叔。沈氏心里窝着火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箱子。大部分箱子都已被打开,里头的很多假货被扔在一个大箱子里。那些所谓“贵重”的东西,此刻显得格外刺眼。没打开的箱子里装的都是些衣服料子,并不怎么值钱。
也就是说,六皇子和檀清远在极短的时间内,就把古玩字画、金银珠宝这些值钱的物件全部检查了一遍!沈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那些东西都被她婆婆拿走了,现在麻烦可落到她头上了。
谢晏礼接着说道:“二婶,这些东西一直放在库房里,库房钥匙在二婶你那儿。会不会是有人欺瞒二婶,偷偷把东西换了呢?”
沈氏今日可不敢随便敷衍她,眼珠一转,说道:“古玩字画这些东西,六殿下和大姑爷年纪小,也不一定就认得清楚。”
谢晏礼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反问道:“二婶的意思是说,这些都是真的?”
沈氏不敢贸然回答这个问题,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还需再辨认辨认。”
谢晏礼点了点头,果断下令:“既然这样,墨棋,立刻把东西封箱,送去京兆衙门!我们家出了贼偷,还欺瞒我这个瞎子。”
沈氏吓了一跳,急忙喊道:“慢着!家里的事情岂能闹到外面去,等侯爷和二爷回来定夺就是!”
谢晏礼态度强硬,毫不退让:“我自己的东西,不劳二婶费心,二婶请回吧。”
沈氏气得额头的青筋突突乱跳,大声说道:“晏礼,别闹了!”
谢晏礼冷哼一声,毫不畏惧地说道:“二婶怕什么?若是真货,自然不怕人看。若是假货,我娘死了,这家里有人偷她的嫁妆,我难道不该过问?二婶管家多年,把长嫂的嫁妆都管丢了,二婶还是想想怎么跟外人交代吧!二婶别想捂我的嘴,我只是瞎了,又不是哑巴!云嬷嬷,送客!”
说完,谢晏礼转身返回院中,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手下人封箱。墨棋带着人站在一旁守着,云氏带来的丫鬟婆子可不敢上前。
沈氏权衡了一下眼前的局面,觉得这事儿自己可担待不起,果断扭头就走。她心里想着:“让公婆去操心吧,东西又不是我拿的!”
杨氏听说谢晏礼要去告官,当着客人的面,她不好直接发作,只能委婉地说道:“今儿风大,把门户看好些,别让风把东西吹出去了。”
这分明是让沈氏把谢晏礼关起来,不许她抬着东西出去!沈氏焦急万分,这事儿檀家已经知道了,想要捂嘴肯定是不行了!再看看婆婆那模样,还天真地想让大姑娘把这个亏硬生生吃下去。沈氏在心里又仔细衡量了一番,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。
她立刻转身离开,出去后便让人关好大门,同时派人给丈夫谢廉送信。她心里着急地想着:“再不回来,我怕谢晏礼直接闹出去,到时候可就丢人丢大了!”
就在墨棋抬着东西和大门的人对峙时,二房谢廉匆匆赶了回来。谢廉先安抚墨棋,说道:“墨棋,这是干什么呢,快把东西放下。”
墨棋拱手行礼,恭敬地说道:“二爷,今日世子爷吩咐小的,让小的听大姑娘吩咐。世子夫人和大姑娘嫁妆里的很多东西被人换成假的,家里找不到,大姑娘说请京兆尹来帮忙找。”
谢廉的心突突直跳,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了。他没想到大哥三年不管事,一出手就是这么要命的事儿。这事儿哪能去报官啊!谢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他在意的不是侄女的嫁妆,而是他大哥是不是要出来了!大哥要是出来了,他哪里还有机会当世子爷啊!
谢廉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,他爹谢侯爷也赶回来了。谢侯爷沉着脸,严肃地说道:“墨棋,把东西放下。”
墨棋不敢再抗争,乖乖地让人把东西都放下。
谢侯爷一挥手,说道:“开门,大白天的把门关着干什么!嫁妆抬去秋芳院,缺损的东西列个单子送到福寿堂。”
说完,他大跨步往福寿堂而去。
家里的女客们听闻谢侯爷回来了,纷纷起身告辞。
杨氏心急火燎地赶着去找谢侯爷告状,她满脸不悦,提高音量道:“侯爷,晏礼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!家里东西找不到,大家一起帮忙找找不就成了,哪能随随便便就去报官呀!”
谢侯爷这次毫不客气,板着脸,语气强硬地说:“我给你五天时间,把她们娘儿两个嫁妆里的东西补齐。”
杨氏立刻大声喊冤,双手一摊,满脸委屈:“侯爷,她们两个的嫁妆一直锁在库房里,谁都没动过,怎么就说是假的呢!要我说,当初云家给的就是假货吧!”
杨氏耍起了无赖,毕竟云氏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谢侯爷紧紧地盯着杨氏,眼神犀利。
他陷入了回忆,当初他丧妻,儿子刚刚会走路,他要出门打仗,家里不能没有女人。信国公做媒,他娶了杨太师的堂妹杨氏。那时候杨太师还是陛下跟前的文官,一心为公,深得陛下倚重。他也敬佩杨太师的才华,便欣然答应了这门婚事。
自从陛下登基,大家各自封爵、封官,好像人人都开始变了。他想起陛下以前说的那句话,打天下时是兄弟。是啊,打天下时是兄弟,分天下时兄弟都变得面目全非。
以前他和杨氏也恩爱过,自从杨家开始觊觎太孙位,杨氏就变了。她一心想着两件事,一是夺世子位,二是请立太孙。满朝文武没人敢上这个奏本,杨家想让谢侯爷去上奏本,毕竟谢侯爷曾经是陛下的贴身侍卫长。可谢侯爷才不上当,一直顶着不答应。
谢侯爷冷冷地说:“你若找不到,那我就请文昌侯来帮忙找了。”
文昌侯就是杨太师。杨太师不仅有太师这个官位,身上还有文昌侯、承恩伯双重爵位。封文昌侯是因为他在陛下夺天下时立下了汗马功劳,封承恩伯是因为他女儿是太子妃。杨太师觉得自己身上爵位太多,过于打眼,平日里只让人叫他的官职——太师。
谢侯爷留下这句话后,转身离开福寿堂,独自一人朝着秋芳院走去。
秋芳院中,所有的嫁妆都堆在前院,下人们还在仔细地清点着。
谢晏礼一个人坐在正院闺房中。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微热,太阳高高挂着。她静静地坐在屋里,听着丫头读书。
她眼睛看不见,每天要么坐在那里听书、听嬷嬷们讲故事,要么就在秋芳院慢慢地走路。秋芳院的每一块地,她都数过无数遍,每走多少步,她都清清楚楚。
正听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姑娘,侯爷来了。”
丫头停止读书,看向谢晏礼。
谢晏礼伸出手,丫头立刻扶住她,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仪容,然后扶着她往外走去。
谢侯爷坐在谢成谨居住的东厢房里,看到孙女来了,他挥了挥手,示意所有人退下。
“祖父。”谢晏礼轻声喊道。
“坐。”谢侯爷说道。
没有人牵她,谢晏礼只能凭借记忆去找弟弟屋里的椅子。秋芳院里所有屋里的桌椅位置从来不变动,就是为了方便她能自己找到地方坐。
还好,她顺利找到了。她早就习惯了,只要单独跟祖父相处,祖父就会这样“刁难”她这个瞎子,让她自己找凳子坐,还不允许她像个瞎子一样乱摸。
谢侯爷主动打破沉默,温和地说:“君儿,嫁妆的事情你不用担心,最近都会补给你。这些都是你娘给你置办的,家里再给你添一些。”
谢晏礼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心里想着,要不是她闹这一回,还不一定会给她添呢。
谢侯爷感觉老脸有些发烫,他看出孙女的笑容里明显带着些讥诮。
谢晏礼转移话题,问道:“祖父,几位殿下现在都在哪里当差呀?”
谢侯爷如实回答:“今儿来的是六殿下,跟清远一起在翰林院当差,估计是临时起意过来的。他小的时候和大皇孙住在一起,你爹经常带他们两个。”
谢晏礼哦了一声,说:“那咱们的丑事传到宫里去了。”
谢侯爷笑了笑:“谁家没点丑事,陛下不会在意的。”
谢晏礼直接说道:“祖父,您总不会是故意让陛下知道的吧?”
谢侯爷咳嗽了一声,连忙解释:“怎么会,六殿下的行踪又不是我能安排的。”
谢晏礼笑了笑,说:“祖父,顺势而为嘛。杨太师想让祖父上奏折提立太孙是不是?今儿咱们家的事情传到宫里,陛下也能知道祖父的难处。”
谢侯爷心里一阵难受,心想,要是这个孙女没瞎多好啊!他慢吞吞地喝了口茶,说:“你说得对,让陛下知道咱们家的一些难处也好。这两天你好好休息,后天去信国公府吃酒席。”
谢晏礼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,她那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,这次恐怕要有大事发生了。
谢侯爷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,语气平淡地说道:“你自个儿玩吧,我先走了。”
谢晏礼赶忙起身,恭恭敬敬地回应:“祖父慢走。”
谢侯爷迈着沉稳的步伐,离开了秋芳院。他一路慢悠悠地踱步,朝着西院走去。到了西院门口,他开口问道:“世子在做什么?”
站在门口的谢墨棋,赶忙低下头,低声回道:“回侯爷的话,世子爷在念经。”
谢侯爷抬起脚,迈进了西院。他径直朝着儿子的书房走去,一进书房,便看到儿子穿着一身道袍,正端坐在书桌前,嘴里念念有词地念经。
谢侯爷听着那些经文,眉头微微皱起,他压根听不懂这些东西。毕竟他是个武将,而儿子却是个文状元,爷儿俩的兴趣爱好和关注点截然不同,平日里也说不到一块儿去。而且,以前他跟着陛下四处打仗,儿子从小就被丢在家里,跟着后娘过日子,父子俩之间的感情自然也就不深。
谢谦听到动静,停下了念经的声音,缓缓抬起头,看向父亲。
谢侯爷一看到儿子那身道袍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没好气地说道:“道爷今儿可悟道了?”
谢谦微微一笑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爹来了。”
谢侯爷哼了一声,嘲讽道:“我这俗人,怕是脏了道爷的清净地儿。”
谢谦不紧不慢地起身,解释道:“儿子还未入道,今儿上午还偷吃了只鸡,也是个俗人,爹想来便来。”
谢侯爷大大咧咧地坐下,没好气地说道:“世子爷今儿大显神威,差点把我告到京兆衙门去了。”
谢谦赶忙给父亲倒了杯茶,轻声说道:“爹,儿子什么都没做,人不是我叫来的。”
谢侯爷接过茶杯,又问道:“你准备清修到什么时候?”
谢谦坐了下来,认真地说道:“爹,太子不能理政,儿子跟着太子也不会有多大前程。不如把机会让给爹,爹可以继续跟着陛下做御林军统帅。我们父子两个,总得有一个退出。爹比儿子能耐大,爹去,儿子在家里。”
谢侯爷一听,差点被口中的茶水噎死,他瞪大了眼睛,怒道:“哦,老子一个人在外头累死累活,你在家里当少爷是吧?”
谢谦一句话就结束了这场争端:“爹,老杨斩了我岳父全家,我不想看到他。”他连杨太师都不想喊,直接喊老杨,要知道满天下只有陛下一个人喊过老杨。
谢侯爷无奈地吞掉口中的茶水,继续喝茶。他心里清楚,跟儿子斗嘴,他从来就没赢过,或者说跟这些读书人斗嘴,他就没赢过。陛下年轻时还叫他谢大傻子。以前他很高兴有个聪明儿子,可后来发现儿子太聪明了,他压根管不住。他有时候真的看不懂儿子在想什么,人家都说他儿子有管仲之才,可他觉得管仲之才有个屁用,就是心眼子多罢了。以前他只能靠揍儿子来管儿子,现在儿子大了,他也不能揍了。
谢侯爷放下茶杯,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。谁能想到威风凛凛的谢侯爷,在儿子面前只有吃瘪的份。也没人知道儒雅的谢世子,在他爹面前话这么多,动不动就把他爹气得头顶冒烟。
谢侯爷强忍着怒气,说道:“你讨厌老杨,那更得出去。他总会死的,等他死了你就能出头了。”
谢谦微微一笑,说道:“爹,当官操心,容易早死,我在家清修,说不得能长命百岁。儿子想熬死所有人!”
谢侯爷咬了咬牙,没好气地说道:“那就祝世子爷长命百岁!”
谢谦笑看着他爹,说道:“谢谢爹,儿子愿意分给爹二十年。”
谢侯爷知道问不出个什么来,儿子的心思他是猜不透的。他又问道:“君儿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?”
谢谦反问:“爹不是都有安排么?爹问儿子不如问君儿,她比儿子更有主意。”
谢侯爷哼了一声,骂道:“你们都是祖宗。”
谢谦一点不生气,提醒道:“爹,儿子只能劝您小心,陛下并不是爹想象中的陛下。”
谢侯爷沉声道:“放屁,陛下文功武治,一代雄主。”
谢谦笑了笑,解释道:“爹,儿子可没说陛下不英明。”
谢侯爷气得把茶盏一扔,快步离开了书房,直接去了衙门。他心里想着,家里儿孙都不成器,只有他这把老骨头继续去顶着。
谢谦将父亲送到门口,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,许久都没有动。他心里暗自琢磨,后天信国公府里会发生什么呢?陛下都快六十了,诸位庶出皇子蠢蠢欲动,六殿下也大了,太子家的大皇孙也大了。真是热闹啊。
秋芳院里,谢晏礼已经让人把所有嫁妆仔细地清点了一遍。那些损毁的、缺失的、以假乱真的,全部都列在了单子上,然后让人送去福寿堂。
杨氏看到那长长的单子,气得捂着胸口,破口大骂:“我哪一世造的孽,修来这样的冤孽!”
谢廉臊眉耷眼地站在老娘身边,心里犯起了嘀咕:大哥到底想干什么呢?想结束清修出去做官?
大哥之前就已经是从四品官了。
你想啊,他这一出去历练,过个一两年,那官职不得继续往上升?
不行!得去找堂舅说一说。
要是大哥非要出去,得让堂舅给他压一压。
杨太师可不简单,他不光是太师,还兼任着吏部尚书呢。
嚯!仔细数一数,杨太师身上的头衔真是金光耀眼。
文昌侯、承恩伯、太师、吏部尚书,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“娘,不过就是一点东西罢了。”
“可能是哪个下人偷偷摸去了,等咱找到了,都给君儿。”
“咱就别劳烦舅舅了。”
“这孩子怪可怜的,眼睛看不见,大嫂又没了。”
“檀家还给清远纳了妾。要是修泽的婆家敢这样,我非把他祖坟刨了!”
杨氏气得对着儿子骂道:“你成天就知道伸手跟我要钱花,我难道会变银子出来?”
谢廉立刻开始哄老娘:“娘,以后儿子一定俭省点。”
“娘你想想啊,舅舅想让我爹出力,还利用君儿往檀家塞了人。”
“这时候舅舅肯定不会为了这点嫁妆偏帮我们的。”
杨氏恨得骂了一声:“这个死丫头,倒是会挑时候!”
沈氏心里却一惊。
她总觉得这几天的事情一环套一环的。
这死丫头成天不出门,怕是就躲在屋里琢磨怎么利用这些机会吧!
杨氏把锅甩给儿媳妇:“老二家的,你这几天把她的东西理一理。”
“能找到的都给她,实在找不到的,估个低价,折算成银子给她。”
沈氏点头:“儿媳知道了。”
杨氏觉得儿媳太蠢了,今天把差事办砸了:“你也机灵些。”
“怎么连个毛丫头都弄不过,白活了三十多年。”
沈氏吃了一句骂,忙认错:“都是儿媳的错。”
杨氏一拳打在棉花上,只能作罢。
她心疼少了一大笔钱,中午连饭都没吃。
她不吃饭,那个捣乱的人却吃得可欢乐了。
今儿翰林院王大人主动将自己的鸡腿给了六皇子。
六皇子这次没把鸡腿给檀清远,自己当着王大人的面吃了两条鸡腿。
还干了两大碗糙米饭!
王大人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年轻人多吃些,长得高。”
六皇子吃完后摸了摸肚子:“王大人,我爹说我以后肯定会长成个大胖子!”
王大人看了看他的腰身和肩膀,哈哈笑起来:“殿下常年习武,身姿矫健。”
“又是长身体的时候,多吃些是应该的。”
“臣像殿下这么大的时候也能吃,还没有殿下动得多。”
六皇子的桃花眼里都是笑容:“多谢王大人的鸡腿,下午我一定好好干活。”
王大人看着眼前的少年郎,忽然有些心动。
六殿下按虚岁十八了,陛下怎么一直不给六殿下赐个皇子妃?
看看,长得唇红齿白的,这眉眼、这脸型、这身姿,多俊俏啊。
而且读书习武,性子讨喜,多好的孩子啊。
王大人越看越喜欢,可他也只是喜欢一下,不敢做梦。
六皇子当然不会管王大人心里想什么。
吃饱喝足后,他找个地方偷偷睡了一觉。
起来后继续晒书。
等下午黄昏时刻,拿着从檀清远那里抄来的文章,乐颠颠地回宫。
进了宫里,他直奔上书房。
先在抱厦里找到他爹的点心,咣咣一顿吃。
他的贴身小太监吉祥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。
吉祥立刻捂住自己的肚子:“殿下,奴才失仪!”
六皇子想起吉祥比自己还小,分他一块点心。
吉祥喜得眉开眼笑:“谢谢殿下。”
上书房里的夏元帝一边批奏折一边问旁边的御前总管王德忠:“饭桶回来了?”
六皇子这几年长个子快,饿的快,一天要吃好多顿。
看到鞋板底都恨不得啃两口,夏元帝有时候管儿子叫饭桶。
王德忠哎哟一声:“陛下,六殿下还小呢。”
“干了一天的活儿,可不就肚子饿。”
夏元帝嗯了一声:“让他把抄来的文章拿来给朕看看。”
王德忠笑眯眯地去抱厦叫人:“六殿下,陛下叫您呢。”
六皇子诶了一声:“王总管你吃不吃?”
王德忠笑着摇头:“老奴不吃,殿下吃,那是陛下专门给殿下留的。”
“我哥那里有吗?”
“殿下放心,太子殿下那里的点心和陛下这里的是一样的。”
六皇子吃完一盘子点心,抹嘴就去上书房。
以前上书房是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。
现在的皇子皇孙们全部被夏元帝打发去太学读书,这上书房成了他一个人的书房。
六皇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,走到了他爹那张铺着明黄色桌布的书桌前。他恭恭敬敬地作揖,声音清脆: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
夏元帝轻轻嗯了一声,目光依旧专注在面前的奏折上,继续批着。
六皇子乖巧地站在一边,安静得像一尊小雕塑。
过了一会儿,夏元帝写完一行字,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听说你今天多管闲事去了?”
六皇子嘴角上扬,露出灿烂的笑容:“父皇,这哪能叫管闲事呀。儿子吃了谦哥养的老母鸡,帮他女儿干点活儿,这就是个人情往来嘛。再说了,我哥昨儿还念叨谦哥呢,今天我正好顺路去看看。等会儿我还要去东宫给我哥传话呢,谦哥说他也想我哥。”
夏元帝看着小儿子的笑容,一时间有些晃神。这孩子笑起来,跟皇后可真像啊。他看了王德忠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命令。
王德忠立刻弓着腰,轻声说:“奴才告退。”然后缓缓退了出去。
夏元帝低下头,又开始批奏折,随口问道:“谢谦怎么样了?”
六皇子像竹筒倒豆子一样,噼里啪啦地说:“父皇,谦哥看起来仙风道骨的。他每天就是读书念经,制香养鸡,那日子过得好不快活!”
夏元帝轻轻哦了一声:“说的朕也羡慕起来。”
六皇子哎了一声:“父皇,我今儿看到谢家大姑娘了。唉,她是个瞎子,真可怜。走路都要数步子,错一步就会摔跟头。”
夏元帝很平静地说:“你看到的可怜,未必是真的可怜。我与你打个赌,后天你姨父家里娶孙媳妇,肯定要闹幺蛾子。”
六皇子眼睛一下子亮了,好奇地问:“父皇,谁要闹事?”
夏元帝仍旧很平静,语气淡淡的:“谁知道呢,总归不会太平。难得有这个好机会,京城里富贵人家都聚在一起,不出点热闹事儿,白瞎了这个好机会。”
六皇子跃跃欲试,兴奋地说:“父皇,儿臣能去吗?”
夏元帝嗯了一声:“你带你哥一起去,大郎就不去了。”
大郎说的是太子的独生子大皇孙,只比六皇子小了一岁。
夏元帝放下笔,温和地说:“小树,随我去走走。”
六皇子诶了一声,赶紧跟在他爹身后,一起去了御花园。
说是御花园,其实也没多大。
夏元帝走到御花园里的一棵石榴树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福袋。他小心翼翼地挂在树上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自皇后仙逝,夏元帝每旬都会往树上挂个红色福袋,里面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。
树上已经挂了好多福袋,远远看去,仿佛摇钱树一样。
就在夏元帝看着石榴树发呆的时候,远处传来几个女声。
六皇子一扭头,看到吴贵妃和李贤妃。
夏元帝皱了皱眉,冷冷地说:“回去。”
六皇子又跟着他爹一起往回走。
御花园里,李贤妃哼了一声,不满地说:“吴姐姐,陛下看到我们仿佛洪水猛兽一般。”
吴贵妃眼神淡淡的,轻声说:“陛下想娘娘呢。”
李贤妃抱怨道:“我们又不妒忌娘娘,只是娘娘去了好几年,我们也该帮娘娘好好照顾陛下。陛下倒好,几年不去后宫。”
吴贵妃笑了笑:“不是几年,是三十多年。”
李贤妃脸上的怨气遮都遮不住:“是啊,陛下三十多年没进我的房门。我老了,又不会缠着他,我只是想跟他说说话。”
吴贵妃劝道:“妹妹,我们都这年纪了,好好享福吧。现在还不好?宫里就我们几个老姐妹,吃喝不愁,没人闹我们,哪里去找这样的好日子。要是弄一堆小丫头进宫,天天斗来斗去的,说不得还想拉我们下马呢!”
李贤妃眼睛一瞪,恶狠狠地说:“我剥了她们的皮!”
吴贵妃摸了摸眼角的皱纹,提议道:“我们下午一起做鞋吧,陛下不要,我们给小树做。”
李贤妃哦了一声:“我给他做双袜子吧,估计他也不会要。”
夏元帝的后宫大概是自古以来最和谐的后宫,他三十多年没进妃妾们的房门,妃妾们早就死了心,彼此之间和谐的很。
宫里仅存的五个妃妾,吴贵妃生的女儿,其余四人都生的儿子。
李贤妃生的三皇子,就是那个被谢晏礼揍了一顿的三皇子。
张惠妃生的大皇子,刘德妃生的二皇子,郭淑妃生的四皇子。
这其中郭淑妃最惨。
夏元帝本就是亲王嫡长子,却被生父和后娘逐出家门。
临走的时候,他只带走了正妻和两岁的嫡子。
因他皇伯父无子,他爹很快取得皇位,后娘生的弟弟成了太子。
后来他父亲不承认有他这个原配嫡长子,夏元帝是个猛人,他直接改随母姓,从许延昭改为陆战鸣。
夏元帝当了好几年乞丐和山大王,开始和弟弟争霸天下。
期间,那些庶子女们都被悄悄地接走了。老四呢,也不知道是消息不灵通,还是运气实在太差,没走掉。
到了最后兵临城下的时候,那场面,简直是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四皇子被他亲叔叔挂在了城墙上,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。城墙上,风呼呼地吹着,四皇子满脸惊恐,大声呼喊:“爹,救我啊!”
可他亲爹夏元帝呢,面无表情,搭弓射箭。“嗖”的一声,箭如流星般射出去,直接射中了四皇子。四皇子惨叫一声,从城墙上坠落。
那一仗,打得那叫一个惨烈。战场上,喊杀声、马嘶声、兵器碰撞声,交织在一起。夏元帝带着军队攻进京城,他双眼通红,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。
他冲进宫殿,亲手砍下了兄长和弟弟的头颅。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,他却毫不在意。然后,他拿着京城各家族谱,恶狠狠地说:“一个不留!”
从此,那些一直凌驾在百姓头上的京城贵族就消失殆尽了。夏元帝最让人称赞的是,在逐鹿天下的过程中,不管他打到哪里,都会冲进豪族的府邸。
他指着那些豪族,大声喝道:“你们这些寄生虫,霸占这么多田地,今天都给我吐出来!”然后,他把大部分田地分给了老百姓。
老百姓们欢天喜地,纷纷跪地磕头:“陛下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可天下豪族都恨透了他,咬牙切齿地说:“一定要杀了这个暴君!”天下读书人也都痛骂他,说他是个没文化的屠夫。
夏元帝才不在乎呢,他心里想着:“你们骂吧,我做的是对老百姓好的事。”他杀兄弟、杀亲子、屠贵族,可他征兵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。
老百姓们都争着说:“给我们分田地的皇帝,我们愿意跟着他!”登基后,他改国号为新夏。在朝堂上,他郑重地宣布:“从今日起,国号为新夏!”
他追封其母为皇后,一脸肃穆地说:“母亲,您在天之灵,保佑新夏国泰民安。”至于他爹,降为亲王封号。他那个废物弟弟被称为废帝。
民间有传闻,说陛下杀人太多,报应在了娘娘身上。娘娘才五十出头就薨了。后宫里,宫女们小声议论着:“唉,娘娘命苦啊。”
自打皇后仙逝,夏元帝渐渐变得平和下来,不再随便杀人。妃子们以为机会来了,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:“皇后死了,咱们总能分点恩宠吧。”
“就算不能侍寝,陪陛下说说话也好啊。”可夏元帝依旧不去后宫。后宫里那棵石榴树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就像妃子们孤独的心。
妃子们满腹怨气,特别是三皇子的生母李贤妃。李贤妃临走的时候,盯着远处夏元帝清瘦的后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哽咽着说:“陛下,三十多年了,您为何要对臣妾这么冷淡。”夏元帝才不管妃子们有多哀怨,他冷冷地哼了一声,无情地转身离去。
他心里想着:“给了你们荣华富贵,你们安享尊荣还不够?还想要宠爱?做梦!”六皇子跟着亲爹又回到上书房。
上书房里,书案上堆满了奏折。夏元帝皱着眉头,坐在椅子上,继续批奏折。六皇子默默坐在一边,看着他爹,心疼极了。
他心里想:当皇帝太难了。一年到头干不完的活儿,也没法出宫去玩,还要面对一群臣子。那些个大臣,个个心眼多的跟筛子一样。
以前母后还能帮着批奏折,现在活儿全部在父皇一个人身上,真是累都累死了。而且父皇几乎没有享乐行为,最多偶尔画画弹琴。
六皇子很想对父皇说:“父皇,您歇一歇吧。”可他又不敢。因为那些文臣武将,因为没有得到以前贵族的荣耀,心里恨着呢!
几个庶出的兄长虎视眈眈盯着太子位,群臣处心积虑想恢复以前的贵族待遇,甚至想恢复举荐制。
六皇子叹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唉,父皇真的太累了,要是母后还活着多好啊。”夏元帝看了一会儿奏折,停下手中的笔。
他把剩下的奏折分成两份,其中一份他留下,另外一份他交给王德忠,说:“明日早朝结束后送去给杨太师,请信国公一道看。”
六皇子心里一紧,心想:以往都是杨太师一个人看,这回加了个信国公。不过很快,他又高兴起来。
他自言自语道:“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快,他们多干一些,父皇就能少干一些。”信国公是父皇的连襟,杨太师是父皇的亲家,两个人地位相当。
六皇子笑着说:“他们一起看奏折,能更公允呢。”夏元帝抬头看着儿子,问道:“你今儿的文章呢?”
六皇子心里又一紧,赶忙把自己从檀清远那里抄来的文章呈上去。夏元帝瞄了一眼,说:“有进步,知道改动一些。”
六皇子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大声说:“父皇,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儿臣自己写的。”
夏元帝嗯了一声,说:“知道是你写的,朕认得你的字迹。字写得很漂亮,不认识你的人,光看你的字,还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呢,其实是个小饭桶。”
夏元帝经常打击儿子,六皇子皮厚,压根不在意。他心里明白他爹的意思,字是你写的,文章是不是你做的朕心里有数。
六皇子嬉皮笑脸地说:“父皇,我以后就是个闲散王爷,学那么多学问干什么!”夏元帝仔细看了一遍文章,发现儿子还是有些小聪明的。
他在中间加了很多自己的观点。相当于探花郎给他打了个框架,然后他自己往里头加干货。
夏元帝点点头,心想:嗯,有进步,知道怎么合理利用枪手,是个当领导的好苗子。
夏元帝并未揭穿儿子,而是把文章放下,说:“把你哥一家子叫来吃饭。”
六皇子如蒙大赦,诶了一声,撒腿就往东宫跑去。
这皇宫里只剩下皇帝、太子一家、六皇子,还有几个年老的妃妾,其余皇子皇孙全部出宫开府。
太子和太子妃正在准备端午节的东西,大皇孙刚放学回来。
在这繁华京城之中,皇族子弟皆在太学读书。太学里,有专门教导皇子皇孙的先生。
京城各家官宦人家,也能把自家子弟送去太学。不过,要给学费才行。
只是太学的条件颇为艰苦,那些吃不了苦的孩子,根本熬不住。
大皇孙一直在太学刻苦读书,他自律性极强,一切都向他祖父夏元帝学习。
东宫之中,只有两个孩子,他们都是太子妃所生。
太子虽有两个妾室,但这两个妾室就跟摆设差不多。
这两个妾室,还是太子妃强烈要求太子纳的。
太子对此无所谓,他脑袋受过伤,对男女之事不太上心。
“哥,嫂子,爹叫你们一起去吃饭。”六皇子的声音传来。
太子妃笑着从殿内走出来,脸上满是温柔:“小树来了呀,我们收拾好了就去给父皇请安。”
六皇子诶了一声,问道:“大郎回来了?”
大皇孙也笑着赶了出来,礼貌地说:“六叔来了。”
安平郡主也从里面出来,给叔叔行礼。
六皇子伸手摸摸侄女的头,打趣侄儿道:“大郎身上的书卷气越来越浓啦,怪不得先生们总是夸你。”
大皇孙非常客气地回应:“六叔已经当差,能帮皇祖父分忧,我还要向六叔多学习呢。”
六皇子哈哈一笑:“走走走,一起去上书房吃饭。”
太子从屋里走了出来,问道:“小树,明儿你去姨父家里喝喜酒不?”
三十多岁的太子穿着明黄色常服,身姿挺拔。
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他的智力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样子。
六皇子很认真地回答太子的问题:“哥,父皇说让我们一起去。”
兄弟两个是一个娘生的,没有外人的时候,六皇子叫太子哥,而不是五哥。
太子笑着摸摸弟弟的头,叮嘱道:“小树乖,不能喝多了。”
六皇子主动把头伸过去让他摸,仿佛回到了小时候。
他出生的时候,他哥都已经成亲了。小时候,父皇母后在外出征,都是哥哥嫂子带他。
后来他大了一点,就帮哥哥嫂子带侄儿,兄弟两个关系非常不错。
太子拉着弟弟的手:“走,咱们去爹那里吃饭。”
六皇子诶了一声,牵着兄长往外走。
太子妃带着儿女跟在后头。
到夏元帝这边时,饭菜已经上齐了。
太子欢喜地叫了声:“爹。”
太子妃和大皇孙恭敬地行礼。
夏元帝先仔细看了看太子,温声问道:“石头,今儿干什么了?”
石头是太子的乳名,他两岁开始跟着爹娘和姨父一起当乞丐,夏元帝给儿子取了这个结实的乳名。
太子笑着点头:“儿臣给父皇做了好多福袋,明儿给父皇,父皇可以给母后写信挂在石榴树上。”
平日严肃的夏元帝,此时眼神十分温和:“石头乖,来一起吃饭。安平,小树跟我坐一起。”
于是,夏元帝身边坐着六皇子和安平郡主。
六皇子忙着给他爹夹菜。
夏元帝温和地给孙女舀汤,说道:“乖乖,喝点汤。”
安平郡主十二岁了,长得粉雕玉琢一般,她说道:“皇祖父,我今儿跟母妃学了包粽子,明儿煮给您吃。”
夏元帝笑起来:“你都会包粽子了,那明儿给你祖母供一些,剩下的咱们吃。”
夏元帝看到桌上有一道鱼,便对太子妃道:“让人把这道鱼送给淑妃。”
四皇子当年被亲爹一箭射死,郭淑妃差点上吊。
好在四皇子留下个孩子,郭淑妃从此把孙子当成宝。
夏元帝从不进后宫,但他会经常单独给郭淑妃赐一些吃的喝的,以前皇后也送,这算是对这祖孙两个的保护。
而且,郭淑妃的孙子是所有孙子辈里头唯一一个封郡王的,其余孙子都是光头皇孙,连大皇孙都没这个机会。
没人跟郭淑妃争这个,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亲爹一箭射死!
夏元帝跟两个嫡子一起吃了顿晚饭,看起来心情好了一些。
他嘱咐太子和六皇子后天代替他去信国公府喝喜酒。
太子非常高兴,然后问他爹:“爹,大郎去不去?”
夏元帝看了看大皇孙,然后回道:“大郎不去,后天跟我一起混一天。”
太子妃眼神发亮,心中想着:太子去吃喜酒,大郎不去,这是“两代君主不能一起出宫门”的规矩。难道父皇想立太孙了?
大皇孙心里也高兴起来,琢磨着:能陪着皇祖父在上书房一天,是不是皇祖父要给他差事了呢?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早朝结束,陛下让信国公与杨太师一起看奏折的事情传遍京城。
谢晏礼晚上才从弟弟口中听到消息。
她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,轻声说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谢成谨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,兴奋地说道:“姐姐,今儿学堂里的人都在说呢,说明儿信国公家里娶孙媳妇,陛下今儿就看奏折,这分明是陛下给信国公做脸呢。”
谢晏礼轻轻笑着,应了一声:“嗯。信国公和陛下一起在战场上拼杀了半生,还曾经从死人堆里把陛下背出来过。也就是信国公不贪恋权势,不然哪里轮得到杨家看奏折呀。”
谢成谨突然又笑了笑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姐姐,这下子杨太师不能再大权独揽了!”
谢晏礼语气坚定:“有陛下在呢,谁也别想独揽大权。”
谢晏礼坐在那里,手中的扇子轻轻摇动着。她的脑海里却在想着檀家的事情。下个月她就要去檀家了,一想到檀家有个小杨氏,她的心里忽然就涌起一阵烦躁。她看惯了父母那种相濡以沫的相处模式,对于以后要日日相处的妾室,从内心里就有些抵触。
她烦躁了片刻,然后在心里默默念起了经文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谢成谨见姐姐不说话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姐姐,你明天去信国公府穿什么衣裳?”
谢晏礼回过神来,对着弟弟温柔地笑了笑:“明儿太阳大,祖父刚才让人给我送来一顶帷帽,还让人给我和修泽特别做了衣裳。”
谢成谨一脸奇怪:“祖父居然还管这小事?”
谢晏礼微微眯起眼睛,心里也觉得奇怪。不过她什么都没问,她想知道明儿到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。她轻声说:“可能是这几天我和太太闹得厉害了。”
谢成谨赶忙说道:“姐姐,你别怕。我今天去找了我的同窗,就是林御史家的三公子,林三哥答应明天让他妹妹带着你。”
谢成谨实在不放心二房母女,特别是谢修泽,谁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坑人。就算不坑人,把姐姐一个人丢在那里,姐姐连路都不认识。
谢晏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自从她眼睛坏了后,弟弟时时刻刻都怕人家欺负她。明明比她小三岁,却一直努力站在她前面,帮她遮风挡雨。
她对着弟弟甜甜地笑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谢成谨咧开嘴笑起来:“林三姑娘比我小一岁,叫什么我也不知道,到时候她会来找你。”
谢晏礼轻轻点点头:“好,我不会乱跑的。娘的嫁妆我已经理好了,我拿三成,你拿七成。”
谢成谨连忙摆手:“姐姐,都给你!”
谢晏礼笑着拉住弟弟的手,认真地说:“我以后没法守在爹膝下,也没法给娘祭祀。你做的事情多,当然要多拿。再者,我以后需要你出头的事情很多。我又看不见,要那么多钱财干什么,白遭人惦记。不如留在你手里,要是以后我被小妾婆婆拿捏,你三不五时给我送几文钱,好歹能过日子。”
谢成谨心里十分难受,眼眶都微微泛红:“姐姐你放心,我会隔三差五去看你的。既然你这样说,那就少给你一些活钱。以后天长日久的,我慢慢给你送吃的喝的。”
姐弟两个坐在温暖的灯下说着话。金盏在一边安静地做着针线活,屋里的氛围温馨又安宁。
第二天一大早,谢晏礼在云嬷嬷和金盏的帮助下,穿戴得整整齐齐、漂漂亮亮。她轻轻牵着弟弟的手,一起去信国公府喝喜酒。
今日谢成谨专门向学堂请了假,亲自陪着姐姐去。宁安侯府一共两辆马车,男女各一辆。
谢侯爷父子两个还在衙门里忙碌,中午才过去。杨氏看了一眼谢晏礼的衣着,语气不冷不热地说道:“晏礼一会儿跟紧些,别乱跑。修泽,看着你姐姐。”
谢修泽随口应了一声,然后脸上露出笑容:“大姐姐别怕,等会儿我牵着你。”
谢晏礼点点头,礼貌地说:“谢谢二妹妹。”
谢修泽眼珠骨碌碌转了转,阴阳怪气地说:“姐姐真是好福气,在家里有我和成秀,以后去了檀家,有小杨氏照顾姐姐。”
谢晏礼微微一笑,不紧不慢地说:“谢谢二妹妹,希望你以后跟我一样有福气。”
谢修泽一下子被噎住了,她本想着今天谢晏礼要靠着她,所以嘴欠了一回,没想到大姐姐一点都不惯着她。
沈氏看了女儿一眼,谢修泽便不再说话。
坐在角落里的谢成秀一直低着头,不发一言。她是二房庶女,在家里就跟小透明一样。
很快,马车到了信国公府郑家。
今日信国公府热闹非凡,宾客盈门。满京城勋贵世家、文武百官家里人都来吃喜酒。
信国公夫妻两个带着儿子媳妇们站在门口迎客,家里的下人忙得脚不沾地。
因为客人的马车太多了,门口的巷子都停满了车。客人们带来的下人都留在外头,不然府里压根挤不下。
谢修泽满脸不情愿地伸出手,拉住谢晏礼的手,脚步匆匆地往前走。
谢成谨下了车,急忙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大声喊道:“大姐姐!”
谢修泽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轻声说道:“二哥,有我和三妹妹在呢,您放心。”
谢成谨轻轻点头,感激地说:“多谢两位妹妹。”
谢成贤目光落在谢修泽身上,认真地说:“二妹妹,出门在外,咱们都姓谢。”他这话,是在暗暗提醒自己亲妹,在家里怎么闹都行,可在外面千万别丢脸。
沈氏赶紧对儿子说道:“你别担心,有我呢。”
谢成贤笑着解释:“娘,儿子是担心二妹妹和三妹妹贪玩,把大姐姐忘了。”
很快,一行人走到了路岔口。按照规矩,男女分开走。谢晏礼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紧紧跟着谢修泽。谢修泽故意加快脚步,谢晏礼只能努力地跟着,脚步有些慌乱。
沈氏连忙嘱咐女儿:“修泽,走慢些。”
谢修泽这才不情不愿地放慢了脚步,乖巧地说:“女儿知道。”
到了内院,要过门槛的时候,谢修泽也不提醒,依旧拉着姐姐往前走。谢晏礼一个踉跄,差点被绊得摔一跟头。
刚进内院,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:“弟妹来了。”
杨氏热情地回应:“郑嫂子,恭喜恭喜!”
今日信国公夫人娶孙媳妇,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,说道:“多谢弟妹,快请进内堂坐。”
沈氏带着姑娘们行礼。信国公夫人笑着,一一将她们拉起来。轮到谢晏礼的时候,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问道:“这是君丫头?”
谢晏礼面带微笑,礼貌地回话:“回夫人的话,我是晏礼。”
信国公夫人和蔼地说:“哎,君丫头别怕,我让人带着你。”
信国公夫人心里清楚,谢家两房不是一个娘生的,杨氏又小心眼。要是谢晏礼出了什么岔子,她郑家第一个丢脸。她招手叫来一个小丫头,认真地吩咐:“你今日寸步不离跟着谢大姑娘。”
然后,她笑着看向杨氏,解释道:“弟妹,今日客人多,我家的路你们不太熟悉,这才多管闲事了一回。”
杨氏感觉脸上火辣辣的,心里埋怨信国公夫人多管闲事,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:“还是郑嫂子想的周到,有这小丫头跟着君儿,我们也能放心一些。”
谢晏礼微微扬起嘴角,刚才进院子时被谢修泽拉得踉跄了一下,想必是被信国公夫人看到了。丢脸吗?她不觉得,她是个瞎子。要丢脸也是杨氏丢脸!
这时,小丫头拉住了她的手。谢晏礼放下心来,不用再被谢修泽那个莽撞的人拽得走不稳路了。
小丫头十分妥当,温柔地带着她,轻声说:“谢大姑娘,您要什么及时跟奴婢说。”
谢晏礼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散碎银子,塞进小丫头手里,轻声说:“谢谢姐姐。”
“姐姐”是对丫头们的敬称。小丫头抿嘴笑了笑,说道:“谢谢大姑娘。”
府里的客人越来越多。谢晏礼安静地坐在那里,她跟别人不一样,头上戴了个帷帽。大伙儿都知道她是谁,都在悄悄打量她。
很快,一个陌生的姑娘走了过来,笑着问道:“可是君姐姐?”
谢晏礼站起身,礼貌地问:“我是,妹妹是谁?”
林姑娘笑着介绍:“君姐姐,我姓林,我爹是御史。我哥哥和谢二公子是同窗,今日我哥哥嘱咐我要跟紧君姐姐,说是谢二公子所托。”
旁边的谢修泽有些不高兴,心里嘀咕着,郑家给小丫头就算了,林家来管什么闲事!不过一个御史罢了。
谢晏礼客气地说:“多谢林妹妹,有姐妹们照顾,今日我走哪里都不用担心。”
林姑娘扶着她坐下,说道:“君姐姐坐,我头一回来信国公府,也不大熟悉。说是照顾姐姐,还得信国公夫人给的这位姐姐带路呢。”
郑家的小丫头又抿嘴笑了笑,说道:“姑娘们想要什么,只管吩咐奴婢。”
林姑娘的父亲是六品御史,家里清廉,她没什么东西给这小丫头,只能夸郑家:“信国公府真是周到。”
谢晏礼心里明白,这林姑娘说话非常妥帖周到,怪不得弟弟要托她。
不一会儿,檀清远的亲妹妹檀四姑娘来了。她见谢晏礼有人照顾,便说:“君姐姐有人照顾,我自去找自己的好朋友玩耍。”然后就离开了。
正说着呢,郑家大姑娘来了。说起郑家大姑娘,可是京城出了名的人。
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待人接物周到大方。
据说郑家其实有意把她许给大皇孙,但被陛下一口否决,说同源血脉,岂可成婚。
于是郑大姑娘的婚事就蹉跎了下来,今年都十五了,还没人家。
好在自陛下登基后,各家的孩子成婚都晚,十五岁也还不算大龄。
谢晏礼都十七整岁了,却还没出门子呢。
这天,在郑府的喜宴上,郑大姑娘迈着轻盈的步伐,满脸笑意,很大方地跟大伙儿打招呼。她走到谢晏礼跟前,声音甜美地说道:“君姐姐可好?婶子仙去,姐姐在家里守三年孝,满京城都夸姐姐孝顺呢。”
郑大姑娘真的很会说话,巧妙地将谢晏礼因为眼瞎不出门的事情说成在家为母守孝。
谢晏礼优雅地起身,微微欠身还礼,笑着回应:“多谢郑妹妹惦记。我三年没出家门啦,出门第一件事就赶上贵府的喜事,恭喜恭喜!”
双方客客气气的。随后,郑大姑娘热情地邀请大家:“大家去花园子里玩玩呀。”
很多人都离谢晏礼远远的。有人心里嘀咕:“离她远点,要是不小心碰到她,都解释不清。”还有人想着:“她外祖家是逆臣,满门抄斩呢。”
此时,谢晏礼身边只有自己的两个妹妹谢修泽、谢成秀,还有林姑娘。
到了郑家大花园,林姑娘环顾四周,找了一个安静又舒适的地方,扶着谢晏礼坐下,然后陪着谢家姐妹几个说起话来。
谢修泽百无聊赖,时不时地东张西望。谢晏礼感觉到了她的无聊,便温柔地说:“二妹妹,三妹妹,林妹妹,听说郑家花园里好看得很,你们去跟着她们玩,我一个人坐这里不要紧的。”
林姑娘善解人意,看出谢修泽和谢成秀想去玩,便笑着说:“那我去那边看看花,君姐姐别走哦。”
林姑娘一走,谢修泽和谢成秀立刻兴奋起来,蹦蹦跳跳地玩去了。只有郑家那个小丫头一直乖巧地陪在谢晏礼身边。
谢晏礼定力极好,坐在那里,一步都未曾离开。
过了一会儿,林姑娘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朵娇艳的花。她走到谢晏礼面前,笑着说:“君姐姐,给你这朵花。”
谢晏礼伸手接过,笑着说:“谢谢林妹妹。”
林姑娘看到谢晏礼摘下帷帽后的眼睛,微微吃了一惊,但很快就恢复自然,轻轻给她戴上花,夸赞道:“君姐姐,你真好看!”
谢晏礼嘴角上扬,笑着说:“可惜我看不到妹妹,无法说出妹妹的姿容仙貌!”
林姑娘笑嘻嘻地说:“君姐姐,我再去给你摘两朵花,今天郑家的花随便大家摘。”
谢晏礼点头,轻声说:“好呢。”
谢晏礼又坐了一会儿,有个姑娘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,笑着打招呼:“谢大姑娘好。”
谢晏礼很客气地问道:“不知是哪位姐妹?”
郑家那位小丫头连忙介绍:“大姑娘,这位是杨家的姑娘。”
谢晏礼侧耳倾听,心里想着:杨家嫡房的姑娘我都认识,能听得出来,看来这不是正支的姑娘。便说:“我久未出门,倒是听不出来是哪位姐妹。”
那位杨姑娘笑着回道:“我家庶妹在檀家。”
谢晏礼立刻明白了,这是檀清远的小妾小杨氏的嫡姐,姐妹两个都是杨家旁支的女儿。她心想:信国公府的酒席可不是支房的女儿能参加的,看来是杨家人特意带上此女。
郑家丫头有些吃惊,小声嘟囔:“杨太师的堂妹嫁给了谢侯爷,这么近的关系不提,非要提你庶妹是人家未婚夫婿的小妾。这……”
要么是脑子不好,要么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!
谢晏礼微微一笑,问道:“你妹妹是哪个?”
杨家那位姑娘被噎住了,她没想到谢晏礼不按她的想法来。她心里犯难,总不好大咧咧说我妹妹是你男人的小老婆。她的目光在谢晏礼身上扫视了一遍,心里想着:都说谢大姑娘凶悍,果然不假!她只能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:“谢大姑娘很快就认识我妹妹了。”
谢晏礼可不惯着她,立刻回怼:“今儿郑家请客,我这眼疾之人都能来,怎么你妹妹今天不能来?”
“噗”,郑家小丫头忍不住笑出声。心里想着:今日郑家娶新妇,谁家会让个小妾来喝喜酒啊!
杨姑娘被噎得目瞪口呆。
谢晏礼感觉心里终于畅快了一些,想着:进门被谢修泽拉的差点摔倒,又被这杨家女恶心,我不出口气,人人都当我好欺负了!
杨家姑娘轻哼一声,然后扭头走了。
郑家那个小丫头很贴心,立刻安慰谢晏礼:“谢大姑娘,您别跟个蠢人计较。”
谢晏礼笑了笑:“谢谢姐姐。”
谢晏礼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,听着花园里姑娘们欢快的笑声。
忽然,花园门口传来一阵男声。
谢晏礼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,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外男了。
郑家小丫头立刻帮她把帷帽戴上,轻声说:“姑娘别怕,是六皇子殿下带着一群小殿下们来了,还有各家的公子们。”
谢晏礼明白了,都是些适婚少年,郑家故意放进来的。要是有看对眼的,家世相当,正正好。
她心想:谢成谨好像没来,应该是年龄尚小。自己是个有婆家的人,年龄也大了,跟自己没关系。
她想的很好,可别人不一定愿意放过她。
六皇子带来一群侄儿侄女,其中当然有好几个三皇子的孩子。
谢晏礼头几年把三皇子揍一顿的事儿,满京城的人都还记着呢。
三皇子得封昌郡王,他的嫡长子,也就是昌郡王世子,正面色不善地看着梨花树下戴帷帽的女子。他心里冷哼:哼,这就是那个瞎子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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